秦九站在门口，等老翰林骂完才走进去。

老翰林姓于，名仲安，是礼部仪制司的主事，三朝老臣，资历比周文渊还老，性子比朱雀街上卖炊饼的老头还直。

年轻时曾当着先帝的面骂过一个藩王“不知礼数”，先帝不但没罚他，还赏了他一柄玉如意，说“朝廷需要说真话的人”。

从那以后于仲安就再也没收敛过。

于仲安看见秦九进来，眼睛一亮，大步走过来一巴掌拍在秦九肩膀上，力道大得秦九往旁边晃了半步。

“秦侍读！你可算来了！那群北朔蛮子昨晚就到了！一声招呼不打就扎在永定门外，还把官道堵了！”

“今早我们派了礼部郎中带着酒肉去接，你猜怎么着？人家帐篷帘子都不掀！就出来个祭司，叽里咕噜说了一通。”

“说要咱们中宸派个皇子级别的到城门口亲自迎接，否则就在城外扎营，什么时候派皇子来什么时候进城。’”

于仲安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唾沫星子直接喷到了秦九面前的茶盏里。

第84章 不洁不入，不请不进

秦九默默把茶盏往旁边挪了半寸。

“皇子级别？他们怎么不让陛下去接？”旁边一个年轻的主事愤愤不平。

“就是！打了败仗还摆谱！不知道的以为他们打到承天门了呢！”另一个人附和。

于仲安越说越气，一巴掌拍在秦九面前的桌案上，震得笔架跳了三跳：

“当年老子跟着先帝爷北伐的时候，北朔人被咱们打得连帐篷都不敢扎，蹲在雪窝子里啃冻馍。”

“现在倒好，打了败仗还嫌谈判的地方不够敞亮……敞亮？我敞他八辈祖宗的亮！”

秦九终于端起了茶盏，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

于仲安看他这副不紧不慢的样子更来气了，一把扯过秦九的袖子压着嗓门说：

“秦侍读，你是陛下钦点的和谈主理，年轻一辈里最会骂人的……不是，最会说话的。”

“走，跟老哥我一道去城门口骂他们个狗血淋头，老夫替你撑场子，你骂不过的老夫替你骂！”

“北朔蛮子算什么东西，打了败仗还敢叫嚣，老子今天不把他们骂回草原去，老子就不姓于！”

秦九把茶盏放下来，看着于仲安那张憋得通红的脸，轻轻叹了口气。

“于大人，骂人痛快，但骂完了呢？他们真滚回去，和谈就崩了。和谈崩了，北境就得继续耗着。”

“北境耗一天，国库就多烧一天银子。我们不是怕他们，是我们有更要紧的事要做……太后的寿辰就在这几天，京城不能乱。”

于仲安的胡子抖了抖，他不是不懂这个道理，他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那你说怎么办？真让太子殿下去城门口接他们？他们配吗？当年萧贵妃……”

他话说到一半，自己硬生生把后半句咬断了。

萧贵妃这三个字在礼部向来是个禁忌，于仲安虽然嘴快，但还没快到连命都不要的地步。

他跺了跺脚，把后半截话和唾沫一起咽了回去。

秦九没有接这个话茬，他站起来走到值房墙上的舆图前，目光在永定门的位置停了一下。

永定门是京城正南门，也是外国使臣入京的礼制通道。北朔人把帐篷扎在永定门外，不是在城外。

他们扎在永定门和护城河之间那块官道空地上，那是外城南门与郊野之间的最后一段缓冲地带。

这个地方卡得极准，既不在城内也不算在境外，既占据了视野又高调地把自己放在了中宸百姓和往来客商的眼皮底下。

他们要让整个京城都看到，北朔的使团在城外等，中宸的皇帝不来接。

每多等一天，他们受辱的戏码就在舆论里多演一天，而中宸“怠慢来使”的闲话也会随着南来北往的商队越传越远。

“他们选永定门外扎营，是算过的。”秦九的声音很平。

“永定门外那段官道，往南连着驿站，往北通着京城正南门，往东是商贾集散的骡马市，往西是驻京禁军的大营。”

“他们把帐篷扎在那，等于同时给四面的人看，要是商贾看到，消息就会往各国传。京城的百姓看见，民心就会不稳。”

“安北王这个人不只会喝酒，还很会挑地方。”

于仲安听完愣了一下，然后骂得更响了：“娘的！这群蛮子还懂兵法？！”

“法师也懂。”秦九转身看着满屋子义愤填膺的礼部官员，语气不急不缓。

“北朔的祭司不止管祭祀，在军中相当于随军参赞。这次安北王带了两个，一个管占卜，一个管情报。”

“选永定门外扎营这种主意，大概率是那个管情报的祭司出的。他对京城的地形、官道的走向和城外各区域的功能划分，了解得非常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