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悬赏令抽出来，站起来走到秦九面前，展开。

“看清楚了。”

秦九低头看。

悬赏令的格式他很熟悉，暗夜楼的最高悬赏令，赏金一栏写着“黄金万两”，目标描述一栏原本应该写的是“查明丞相府二公子秦九真实身份”。

这张悬赏令在暗夜楼挂了半年，是沈栖舟亲手接的单，也是沈栖舟第一次在醉春阁“偶遇”他的理由。

但现在这张纸上的字已经换了。

目标描述一栏写着的是……“查明萧贵妃之子是否存活。若存活，现为何人。”

秦九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

他想起那天在书房里，青柏在他面前说“暗夜楼在反查”的时候，他轻描淡写地说了句“让他查”。

却没想到对方连悬赏令都直接改了，沈栖舟此人动作快得……不愧是他秦九看上的人。

“封楼那天把这张新悬赏令放在我桌上的时候，我问了他一句话。”

沈栖舟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我问他，为什么不直接写‘查明秦九是否为皇子’。”

他顿了一下，“封楼说，他不敢。”

“他在暗夜楼跟我这些年，抄过上百张悬赏令，从王孙贵胄到江湖巨寇，每一张都写得干干脆脆。”

“但这一张他不敢写你的名字……他知道，如果写了，这张悬赏令就不是悬赏令，是催命符。”

沈栖舟把悬赏令举到他眼前，语气轻了一个度：

“秦九，你告诉我，我应该在这张纸上写谁的名字？秦九，还是……楚、景、曜？”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槐树叶子沙沙响。

秦九看着那张悬赏令，又看着沈栖舟。

沈栖舟的手指捏在纸的边缘，指节紧了又紧，他左手腕上的金铃手镯在发抖……

暗夜楼楼主，十一岁开始杀人，从来只有他让别人手抖，没有别人让他手抖。

现在他的手在抖。

秦九伸出手，直接把悬赏令从沈栖舟手里抽走了，动作很轻，他把悬赏令折起来。

折得很慢，边角对齐，压实，然后塞进自己袖口。

“封楼不敢写，那就别写了。”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温和，温和得让沈栖舟想一刀捅过去。

他等了半天的答案，秦九就用这种语气回答他？！

“秦九——”

秦九伸手把人拽进怀里，这一下的力道跟刚才的温和判若两人，手臂直接箍住沈栖舟的腰，把人整个按在自己胸口。

沈栖舟的脸撞上他的锁骨，鼻尖贴着那件月白袍子的领口，闻到袍子上淡淡的槐花酒香和秦九自己的气息，淡淡药味。

“名字不重要。”

秦九的声音从他头顶传下来，胸腔的震动通过贴在一起的皮肤传进沈栖舟的耳朵里，嗡嗡的，像远处的雷。

沈栖舟挣扎了一下，没挣开。又挣了一下，秦九箍得更紧了。

他索性不挣了，把脸闷在秦九肩窝里，声音又闷又狠：

“什么叫名字不重要？你是秦九还是楚家老四，不重要？你瞒了我这么久，不重要？”

“我他娘的在你面前查……你知道我在查，却一个字不说，还天天来喝茶吃糕……”

“沈栖舟，”秦九打断他的话，嘴唇贴在他耳尖上，“江山和你，我都要。”

“……”

沈栖舟的身体僵住了，这句话不在他的预设范围之内。

他以为秦九会解释身份，会交代身世，会给他一个理由。

但秦九什么都没解释，直接跳过了所有中间步骤，把答案摆在了他面前。

他听过无数人说狠话，那些人扬言要他的命、他的暗夜楼，但从没有人敢在他面前把“江山”和“你”放在同一句话里。

这个人不是狂，是真敢要。

“秦九，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说江山，你是要……”

“要。”秦九打断他，语气还是那么温和，“你以为我装了这么多年病秧子是为了什么？把朝堂上的棋下到今天这一步是为了什么？”

他松开箍住沈栖舟腰的手臂，两手捧住沈栖舟的脸，迫使他抬起头。

沈栖舟的眼眶微红，那是压了半天的情绪在眼底烧成两簇暗火。

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秦九的前襟，金铃手镯磕在秦九的锁骨上，又是叮的一声响。

这个动作太像那晚了，那晚在醉春阁顶楼，他被秦九按在门板上的时候，也是这样攥着秦九的衣襟，骂人的话被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骂不出来。

他突然不敢问这个了，他怕。

怕秦九对他的态度会因为那个身份而改变，怕秦九接近他，从一开始就是冲着暗夜楼的情报网，冲着他在皇后的棋盘上的位置。

他怕自己……也是秦九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