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苏云晞忍不住问道：“老人家，为何这村落里似乎没多少人居住了？”

村长佝偻着背，边走边掏出一串锈迹斑斑的钥匙，叹了口气回道：“姑娘有所不知，我们这清河村，前年夏天遭了一场百年不遇的大洪水。上游堤坝垮了，河水倒灌进来，田地、房屋都被冲毁了大半。活下来的人，眼见着生计无着，大部分就都搬去别处讨生活了。只剩下我们这几户老骨头，故土难离，舍不得走，也就勉强在这里扎根了。”

说着，他停在了一间看起来还算完整的土坯房前，费力地打开了门上的铁锁。

“吱呀”一声，木门被推开，一股淡淡的霉味混合着尘土气息扑面而来。屋内陈设极为简单，只有一张粗糙的木桌，几条长凳，和一个土炕。家具上都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灰尘，但整体结构完好。

村长扫视了一眼，说道：“东西都是好的，几位打扫一下就能住。老朽就住在刚才那槐树下，几位离开时，将钥匙还给我便是。” 交代完毕，他便步履蹒跚地离开了。

三人将马车上的行李搬进屋内，打扫了屋内。苏云晞躺在谢知玄刚铺好的床褥上，盯着有些发黑的屋顶横梁发呆。裴昭则拿着一个旧木桶，出门去河边打水去了。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裴昭才提着满满一桶水回来，他将沉重的水桶放在屋角的矮柜旁，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细汗，然后坐到桌边的凳子上：“我方才去打水，发现这村子似乎举办过什么仪式。河上那座小石桥的桥柱上，系着好些挂着铃铛的红色麻绳，看着颇为怪异。而且，我路过他们祠堂时，从门缝里瞧见里面还摆放着新鲜的香烛和祭品呢。”

苏云晞在榻上翻了个身，面朝外，慵懒地回道：“村长不是说这里发过大水吗？也许是村民们祭祀河神，祈求不再发洪水之类的吧。”

傍晚时分，村长提着一个食篮过来，里面装着几块粗糙的杂粮饼和一碟咸菜。他脸上带着歉然的苦笑：“村子里实在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东西招待贵客，只有这些粗陋食物，还望几位不要嫌弃。”

三人连忙道谢，将杂粮饼就着自己带的肉干和糕点一起用了晚膳。

用过膳，苏云晞走到门口，倚着门框向外望去。暮色四合，整个村落被笼罩在一片沉沉的暗蓝色之中，只有零星几户人家窗口透出如豆的灯火，在无边的寂静与黑暗中，显得格外孤清。

谢知玄无声地走到她身边站定。

苏云晞望着那零星的光点，问道：“谢知玄，你说为什么那些人会选择搬走呢？一场洪水，真的足以让人们下定决心，舍弃世代生活的家园吗？”

谢知玄的目光也投向远处沉静的夜色，摇了摇头，声音低沉：“背井离乡，从来都是最不得已的选择。若非绝望至极，或是有更深的恐惧，谁愿做那无根的飘萍？”

两人一时无言。稍作休息后，苏云晞决定在村里逛逛。谢知玄点亮了一盏小小的油灯，昏黄跳动的光芒仅能照亮脚下几步远的范围。

他们沿着白日里看到的那条河流漫步，水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没过多久就来到了那座横跨河流的小石桥边。

借着微弱的灯光，果然看到桥两侧的石柱上，都紧紧缠绕着数圈红色的麻绳，麻绳上还系着不少小巧的铜铃，夜风吹过，铃铛发出细微而空灵的“叮铃”声，在这氛围下，非但不显悦耳，反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谢知玄目光扫过桥身，忽然，他注意到了什么，提着油灯向桥洞下走去。苏云晞跟在他身后。

谢知玄在桥底靠近水面的地方蹲下身，拨开一片长得杂乱茂盛的野草和水蓼。他低声唤道：“苏云晞，你来看这里。”

苏云晞凑过去，蹲在他身边。潮湿而布满青苔的桥墩石壁上，赫然用某种暗红色的颜料，绘制着一个已然有些褪色、但结构依旧清晰可辨的八卦阵图。

“这里为什么会被画上这种东西？”苏云晞心中警铃大作。

谢知玄刚想开口，神色却猛地一凝，迅速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即吹熄了手中的油灯。四周瞬间陷入一片黑暗，只有溪水的反光和微弱的星月之光勾勒出物体的模糊轮廓。

“有人来了。”谢知玄压低声音，几乎是贴着苏云晞的耳朵说道。他拉着她的手腕，隐入了桥旁一丛茂密的灌木之后。

不远处传来了脚步声和压低的争执声，声音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他们头顶的石桥上。

一个激动而痛苦的男人声音响起，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你还在自欺欺人，你说的那个办法根本没用，这世上哪有什么河神！如果真有，它怎么会收祭品，却还是让村子遭了灾？”声音说到最后，已是哽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