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他被月光勾勒而显得有些孤寂的侧影，想了想，说道：“过去无法改变，但未来还在脚下。背负着太沉重的东西，是走不远的。有时候，放过别人，也是放过自己。”

裴昭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眼底似乎有某种坚硬的东西松动了一瞬。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苏云晞以为他不会再开口。然后，他转过头，看向她：

“云晞，我可以要一个拥抱吗？”

苏云晞什么也没说，只是安静地走向他，然后张开手臂，轻轻地、却坚定地拥抱住了他。

裴昭的身体微微一僵，他迟疑地抬起了手臂，回抱住了她。他的动作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又仿佛在拥抱一件易碎的珍宝。他将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闭上眼睛，感受着这短暂而真实的温暖。月光洒落在他们身上，将他的脆弱与她的温柔，一同笼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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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裴昭

一点烛火幽幽亮起，昏黄的光晕勾勒出捧烛人虔诚而疲惫的面容。紧接着，第二点、第三点……他身后无数烛光次第燃起，在沉沉的暮色与恐惧中，汇成一条蜿蜒流淌的光河。

百姓们手持烛火，默然肃立，那摇曳的微光在无边黑暗中执着地闪烁，如同坠入凡间的星河，脆弱，却璀璨夺目，寄托着对黎明最深的渴望。

“阿娘，我害怕，我想回家……” 稚嫩而带着哭腔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小男孩紧紧攥着母亲的衣摆。

妇人一手稳稳地托着那盏象征希望与祈愿的烛火，另一只手将孩子紧紧搂在怀里，声音沙哑地安抚着：“乖，不怕。过了今夜，一切都会好的，我们就能回家了。” 她的目光，与无数道目光一起，投向了城外那座隔绝了人间与地狱的孤崖。

连片的烛光，照亮了惶惶不安的长安城，也远远地映亮了孤崖之巅，映亮了那道伫立在悬崖边缘孤绝的身影。

再往前一步，便是深渊。

崖下，是被撕裂的大地沟壑，魔气如沸水般翻腾不息，粘稠、污秽，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臭。无数扭曲畸形的魔物在魔气中沉浮，发出万灵哀嚎般的刺耳尖啸，成千上万只干枯或臃肿的手臂疯狂地向上伸探，抓挠着空气，渴求着从人界裂缝中漏下的任何一具新鲜的血肉。

目光所及之处，被不祥的浓稠黑雾与间歇爆发的猩红诡光所笼罩，那里是连光线都能吞噬的绝对绝望。

“昭儿，” 清虚真人缓缓转过头，风拂起他散落的银丝，露出那张曾经温润如玉、如今却刻满了疲惫与决绝的容颜。他的衣袍宽大，在猎猎山风中鼓荡，上面沾染着早已干涸发暗的血迹，如同在素白宣纸上泼洒出的凄艳梅花。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身后少年的耳中，“你想回家吗？”

裴昭站在那里，身体微微颤抖，双手死死地拽紧了自己的衣角，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低着头，不去看师父那双眼睛，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淹没：“有师父在的地方，就是我的家。”

清虚真人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不舍与痛楚，但转瞬便被更坚定的光芒取代。他望着脚下哀鸿遍野的魔域：“你看这人间灯火，虽微弱，却连绵不绝。这每一盏灯后，都是一个家，都是期盼着黎明的人们。”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裴昭无法理解的、沉重如山的悲悯，“魔族破封，天下倾覆在即。苍生何辜？这万家灯火不能熄。”

“可是天下苍生，与我又有什么相干！” 裴昭猛地抬起头，泪水终于夺眶而出，他几乎是嘶吼着，“他们那么多门派，那么多修士，为什么偏偏要师傅你去？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来扛？这不公平！我不要你走，我不要……我不要一个人！”

他心系天下，他爱护苍生，他拥有大爱大仁大义……

可他呢，可他怎么办？

师父是他唯一的亲人啊，为何要抛弃他？

清虚真人看着裴昭哭得通红的双眼，他没有解释，只是缓缓抬起手，如同过往无数次那样，带着无尽的温柔与怜惜，轻轻抚过裴昭的头顶。那掌心传来的熟悉的温度，让裴昭的哭声有一瞬间的凝滞。

然而，这温柔的抚触，却成了最后的诀别。

清虚真人收回手，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裴昭。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跳入了那吞噬一切的魔渊。他周身开始散发出耀眼夺目的纯净白光，那光芒如此炽烈，仿佛要将自身都燃烧殆尽。

“以吾之躯，为天地基。以吾之魂，重铸封印。镇！”

浩渺而悲壮的吟唱声响彻天地，清虚真人的身影在璀璨到极致的光芒中变得模糊，最终化作一道横贯天地的巨大光柱，携带着他毕生的修为与不屈的灵魂，义无反顾地冲入了那翻腾的魔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