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房间里最珍贵的，或许是桌角那本《基础药理学》残本。这本书是清理一处废弃药店时，从倒塌的货架下刨出来的，封面和封底都烂掉了，扉页也缺了一半，只剩下模糊的几个字。

沈迟就坐在这片简陋的天地里，神情专注。

自从阿木的事情发生后，他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楚，自己异能中的治愈能力，背后潜藏着多大的风险。

它能救人，也能毁人。

那种能让伤口急速愈合的力量，同样也会带来成瘾性。一旦被治愈者的精神防线不够坚定，或者内心存在某些偏执的缺口，这种成瘾性就会被无限放大，最终将人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必须找到一种方法，一种既能保留异能中强大的治愈效果，又能剥离那种致命成瘾性的方法。

这是他唯一的出路，也是给那些信任他、却又在恐惧他的人们一个交代。

他的假说很大胆，他认为自己的血液异能中必然同时存在着两种因子，一种是负责细胞修复与再生的“治愈因子”，另一种则是影响神经系统、导致精神依赖的“成瘾因子”。

只要能找到一种方法，将后者分离、中和，或者干脆使其失去活性，那么他的异能就能成为真正纯粹的“神之恩赐”。

实验手段也很简单，他挽起袖子，熟练地用一根消毒过的针头刺破自己的指尖。他面不改色地将血滴入一支盛有生理盐水的试管中，看着那抹红色迅速扩散、变淡。

这是第一步，稀释。

紧接着，他将稀释后的血液样本分成数份，放在酒精灯上用不同的温度进行加热。三十七度，四十五度，六十度……每一个温度，都代表着一种让特定蛋白质失活的可能性。

加热完毕后，他又从旁边的瓶瓶罐罐里，用滴管吸取不同的草药提取物，分别滴入这些处理过的样本中。这些草药都是他根据那本残缺的《基础药理学》和自己身为医生的知识筛选出来的、具有镇静或中和毒性效果的植物。

每一次处理，他都会记下详细的数据。

一支新的试管被放在架子上，旁边贴着一张小小的白色胶布标签，上面写着一行字：【样本7号：浓度15%，60℃灭活10min，pH7.2，添加0.1ml龙葵提取液。】

昏黄的灯光下，他低着头研究，完全没有注意到裴野来了。

裴野没有进去打扰他，他靠在实验室虚掩的门框上，看着里面那个忙碌的背影。

沈迟专注的模样让裴野有一瞬的恍惚。

这个场景，让他想起末日降临前，他还在部队时，偶然瞥见的那些科研兵。

他们也是这样，一旦投入到自己的研究中，就会彻底隔绝外界的一切干扰，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眼前的数据和仪器。那种专注、专业、旁若无人的气质，总能让人心生敬意。

裴野的思绪不由得飘回到了第一次在交易大厅见到沈迟的时候。

那时的沈迟就站在那个简陋的展示台上，当着所有人的面，面无表情地举起匕首划伤自己，然后用自愈能力向所有人展示他的价值。

他那种漠然的眼神，让裴野觉得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一个用伤害自己来换取生存筹码的疯子。

现在想来，沈迟还是有点疯。

只是，他疯的方向已经从最初那种“伤害自己博取信任”的孤注一掷，悄然转变成了如今这种“伤害自己寻找解药”的执着。

实验一直在失败，实验室里充斥着草药和消毒液味。

沈迟的胳膊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针孔，左前臂内侧，是他自己习惯下针的地方，针眼整齐，但已经找不到一块完好的皮肤。右手腕上是左手不顺手时扎下的，歪歪扭扭，有的甚至戳破了血管，留下一片淤青。

高烧让他的意识一阵清醒，一阵模糊，他的头也开始晕乎。

过敏引发的红疹从脖颈蔓延到胸口，痒得钻心，但他连抬手去挠的力气都没有。胃里早已空空如也，翻江倒海的恶心感让他一次次冲到角落的桶边干呕，直到吐出来的只剩下酸水。

但他没有停下，也不能停。

禁闭室的阿木还在忍受着戒断反应的煎熬，他还等着一种能将他从成瘾地狱里拉出来的解药。

而他，沈迟是他唯一的希望。

凌晨三点。

裴野外出归来，推开实验室虚掩的铁门，迎接他的是一片狼藉。

刺鼻的气味让他眉头紧锁，目光迅速扫过凌乱的实验台，最后看向实验台下方。

沈迟就倒在那里，蜷缩着身体。他身上那件白衬衫被汗水和不知名的液体浸透，紧紧贴在消瘦的脊背上。他的手还攥着一管试剂，是他尝试用梭梭草提取物中和成瘾因子的第十七次试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