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响了第二十七遍，还是无人接听。

顾行舟把手机砸在副驾上，砸完又捡起来，因为怕沈听晚突然回电话。

凌晨四点半。

他醒过来的时候，身边的位置是空的。被子掀开，枕头还有凹陷的痕迹，但人已经不在了。他以为沈听晚只是去上厕所，等了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然后他猛地坐起来，打开了大灯。

衣柜开着一道缝。

他打开柜门，看到沈听晚那一边空了一小半。不是全空，只有那些旧的、洗得发白的、沈听晚自己带来的衣服不见了。他买的那几件还整整齐齐挂着，像某种刻意的划清界限。

然后他看到床头柜上的字条和银行卡。

顾行舟不知道自己在那张字条面前站了多久。他看着沈听晚那一行字，每一个字都写得横平竖直，没有颤抖，没有泪痕，干净得像一份实验报告。可正是这份平静，让顾行舟的心脏骤然收紧。

他疯了似的打过去，电话通了，嘟——嘟——嘟——

然后被挂断。

再打，关机。

他从没想过沈听晚会挂他的电话。那个从认识开始就用仰望的眼神看着他的少年，那个在他怀里小声叫他“教授”的人，那个在极夜里给他发不落太阳照片说我每天都在想你的人——挂了他的电话。

顾行舟第一个去的是学校。

凌晨五点不到的校园空无一人。他把车停在物理楼门口，冲上楼，实验的门锁着，教室的门锁着，他挨个开，挨个喊——“沈听晚”——走廊里只有他自己的回声。

保安被惊动了，上来看到是顾教授，吓了一跳：“顾教授？这么早您……”

“有没有看到沈听晚？”

“小沈？没有啊，今晚值班的只有我……”

顾行舟没有听完，转身下楼。

第二个去的是图书馆。沈听晚喜欢的那个角落座位空着，桌上还放着一本没合上的书——是上周他推荐给沈听晚的专著。人不在。

然后是那家常去的早餐店。没开门。

然后是江边。没有人。

他开车转遍了这个城市每一个沈听晚可能去的地方。他想起沈听晚说过小时候在火车站蹲过一夜，于是他又开到火车站，把候车室翻了个底朝天。

还是没有。

天已经亮了。

顾行舟坐在车里，手指攥着方向盘，指节发白。他这辈子从没这么狼狈过。衬衫扣子少系了两颗，头发没有梳，眼白布满血丝。如果被学生看到，大概认不出这是那个永远一丝不苟的“顾阎王”。

但他根本顾不上。他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要找到沈听晚。

中午的时候，他终于从沈听晚的老同学那里打听到一个地址。

那是城郊一个老旧小区，楼道里弥漫着潮湿的气味。顾行舟敲了门，门开了，是沈听晚的高中同学——一个看起来吊儿郎当但眼神很精的年轻人。对方打量了他一眼，似乎猜到了什么，侧身让开：“他在，但他说了不想见人。”

顾行舟走进去。

沈听晚坐在沙发上，围着一条陌生的围巾，手里捧着一杯热水。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眼神在顾行舟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垂下眼：“教授，我不想谈。”

“沈听晚——”

“教授。”

沈听晚打断他。声音不重，也不冷，只是平静。那种被压到最底的、死水一样的平静。

“我昨晚想了很久，”沈听晚说，“我不是因为你和别人吃饭才走的。你坐在那里，林小姐也在那里，你父母也在那里。我能理解，也许你有苦衷，也许你是被逼的。我走，是因为你骗我。”

顾行舟的喉结滚了一下。他想解释——那顿饭确实是家里逼的，他没有告诉沈听晚是因为不想让他多想，他本来打算回来就解释的——但所有这些话，在沈听晚那双安静的眼睛面前，都变得苍白无力。

“你说过，”沈听晚的声音很轻，“以后任何事都不会瞒我。是你说的。”

“听晚——”

“我们在一起这么久，”沈听晚说，“我可以接受你不公开，可以接受你在学校里装作不认识我，可以接受你对所有人说我只是你的学生。我什么都接受。但我接受不了你对着我说谎。”

他站起来，把水杯放在桌上，动作很慢，像在做最后的收尾。

“教授，你教过我。物理公式里，一个参数错了，整个结果都会错。我们的关系里，信任就是那个参数。你不信我能承受真相，我也不信你能对我说实话。我们都错了。”

顾行舟站在那里，觉得自己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说不是那样的，想说我从来没有不信你，想说我瞒着你不是因为你不重要——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因为沈听晚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