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门里面，所有人都看到他走到自己的位置前，拿起手套重新戴上，手指在仪器按钮上按了几下，动作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但旁边的研究生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发抖。细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颤抖，像仪器受到微弱电流干扰时产生的噪声。

走廊上，顾行舟和顾母还在对峙。

“你听到了，”顾母说，“你听到他说什么了？他当着一走廊人的面——你知不知道系主任的办公室就在楼下？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顾行舟打断了她。他的语气忽然变得很平静，是那种把所有情绪都压到最深处的平静。他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擦了擦，重新戴上。镜片后面的眼睛看着自己的母亲，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让顾母感到陌生的东西——是决绝。

“妈，”他说，“从小到大，您让我走的路我都走了。考物理系，读博，留校，评职称，连相亲我都去了。您规划好的每一步，我没有落下过一步。但这一步，不行。”

“你——”

“他十岁的时候我认识他。不是在学校，不是在课堂，是在火车站。雨很大，他身上一分钱都没有，蹲在角落里等死。我把伞给他了，给了他一笔钱。我以为那只是一次路过，帮了一个小孩，然后我这辈子不会再见到他。”

顾母愣住。

“但十年之后他考进了A大，进了物理系，成了我的学生。您知道他是怎么考进来的吗？全省第一。他爸在他八岁的时候牺牲了，他妈躺在床上起不来，他一放学就去餐馆刷盘子，高考前三个月还在医院陪护，就这样他还是考了全省第一。”

走廊里很安静。原来探头出来看热闹的学生不知什么时候都缩回去了。只有辅导员站在角落里，表情复杂。

“他不是攀高枝，”顾行舟一字一顿地说，“他是我的高枝。”

“你……”顾母后退了一步。

“还有一件事您不知道。”顾行舟摘下眼镜，镜片上起了一层雾气。他看着母亲的眼睛，把他藏在心底的东西一字一句地掏出来，放到她面前。“我遇到他那天，刚好是我被确诊中度抑郁的第三个月。

那年我二十二岁，刚参加完竞赛，压力大到每天都想从实验楼顶上跳下去。我在车站看到他的时候，他蹲在雨里，浑身湿透，抬头看我的眼神像一只被雨淋烂了的小狗。我把伞给他的时候，他对我笑了。”

顾行舟深吸一口气。

“他对我笑了，妈。那个笑容让我觉得，可能这世上还有值得我活下去的东西。所以你说他毁了我的前途——不，他给了我一条命。”

最后这句话说完，走廊上彻底安静了。

顾母站在那里，手里攥着包带，指节青白。她看着自己的儿子，好像第一次认识他。三十二年来，那个温顺听话、按她规划好的一切去做的儿子，此刻站在她面前，像一座沉默的礁石，任海浪怎么拍打都纹丝不动。

她没有再说话。过了很久，她转过身，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顾行舟站在原地，没有追上去。

他转过身，看向实验室的玻璃门。沈听晚还坐在仪器前，背对着门口，肩膀微微躬着。从背后看，他的姿势和做实验时一模一样，只是手指停在了按键上，很久没有按下去。

他不知道沈听晚有没有听到刚才走廊上的那些话。

隔着那道玻璃门，隔着仪器运转的低沉嗡鸣，隔着两个人之间这段日子的所有争吵和眼泪——

顾行舟想，没关系。

没听到也没关系。

他以后会再说的。

第96章 他跟我说了五个字，但我听出了几百句

顾母的那通电话确实打到了学校。

第二天一早，顾行舟接到了系主任的电话。对方措辞很谨慎，没有提任何具体的事，只是说“有些情况需要当面沟通”，让他上午十点到办公室来一趟。顾行舟挂了电话，坐在床边沉默了片刻。

沈听晚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冲好的咖啡。他看了顾行舟一眼，从他的表情里读出了电话的内容——不需要问，不需要猜，他太熟悉这个人了。顾行舟接电话时会下意识地用拇指摩挲手机壳的边角，电话越重要，摩挲的频率越快。刚才那通电话，他的拇指几乎没停过。

“学校那边？”沈听晚问。

“嗯。”顾行舟站起来，接过咖啡喝了一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糖放多了。沈听晚以前从来不会放错糖量。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把咖啡喝完，杯子放在桌上，“我去一趟系里，中午之前回来。”

“我跟你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