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的是一种他没有预料到的东西——不是冲动，是深思熟虑之后的决绝。三十二岁的年轻人，在三个加起来快两百岁的领导面前，没有求饶，没有狡辩，没有诉苦。他只是平静地陈述了一个事实：这个人，我不会放弃。

“行舟，”系主任最终开口，语气缓和了许多，“学校的立场你可以想象得到。我们不能公开站队，也不能替你挡掉所有非议。但我个人——”他顿了顿，看了副校长一眼，“我个人认为，只要没有违规，没有受害者，没有学生投诉，那么一个教师的私生活，不应该成为被攻击的理由。”

副校长皱着眉，但没有反驳。院党委书记从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顾行舟。

谈话持续了四十分钟。最终的结果是不了了之——学校不会主动处理，但也不会公开表态。顾行舟可以继续教课，课题组照常运转，一切照旧。至于那些议论，等着时间去消化。顾行舟站起来，向三位领导鞠了一躬，转身走出办公室。

沈听晚在办公室外面。

他站在走廊尽头靠窗的位置，背靠着暖气片，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他显然在这里站了很久，窗台上放着的小暖壶和茶叶罐说明了他等待的时间——不是等了几分钟，是把整个上午都等掉了。他看到顾行舟出来，直起身子，但没有迎上去。他只是站在那里，远远地看着他，用眼神把所有问题都问了。

谈话结果怎么样？

他们为难你了吗？

你有没有事？

你还好吗？

这些问题的答案顾行舟没有直接告诉他。他只是走过去，站在沈听晚面前，看了他很久。然后伸出手，轻轻理了理沈听晚额前那撮翘了一上午的头发。

“没事，”他说，“有我在。”

这五个字很短，短到一秒钟就能说完。但沈听晚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久到顾行舟以为自己脸上有东西。

“教授，”沈听晚说，“你刚才说了五个字，但我听出了好几百句。”

顾行舟愣了一下：“什么？”

“没事——是谈判没输。有我在——是以后所有的事，我和你一起扛。你把谈判结果和承诺，压缩成五个字说给我听。”

沈听晚笑了一下，把凉掉的茶塞进顾行舟手里：“但你话还是太少，下次多说几个字。”

顾行舟握着那杯凉茶，看着沈听晚转身往前走的背影。走廊很长，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沈听晚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得不快，步子和上课时一样稳，但顾行舟注意到他的左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弯曲，像在等什么。

顾行舟快步追上去，握住了那只手。

走廊上没有人，但就算有人，他也无所谓了。

两个人走在午后的阳光里，谁都没有说话。但沈听晚感觉到握着自己的那只手，力度比以前紧了。不是怕他跑了。是一种新的、更笃定的方式——像是找到了正确的握法，就不会再松开了。

第97章 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我是攀高枝的

实验室的门被推开的时候，沈听晚正在调示波器。

波形在屏幕上跳了一下，他的手很稳，旋钮转过一个微小的角度，波形稳定下来。旁边两个研一的师弟凑在一起对数据，低声讨论着什么。靠窗的位置上，一个博二的师姐在写论文，键盘声细密均匀。实验室里一切如常，直到那扇门撞上墙壁，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顾正清站在门口。

沈听晚抬起头。他没有见过顾正清本人，但他见过照片——在顾行舟书房的书架上，那张全家福里，顾正清站在正中间，表情和现在一模一样。不怒自威，眉头之间有两条深深的竖纹，嘴角永远微微向下，像是这个世界从来没能让他满意过。

“沈听晚。”顾正清叫他的名字，语气不是询问，是指认。

实验室里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那个研一的师弟转过头来看了一眼，又迅速转回去，假装自己不存在。博二的师姐把键盘推进去，站起来，犹豫着要不要开口。

“顾先生，”沈听晚把示波器的探头放下来，转过身面对他，“您找我？”

他的声音很平。不是挑衅，不是畏惧，只是平。像在做实验记录。

顾正清走进来，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他停在沈听晚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遍。那目光不是在看一个人，是在看一份档案——消瘦的身形，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口，实验室的工牌挂在胸前，照片上的脸和本人一样，苍白得没有血色。

“你就是沈听晚。”顾正清的声音不大，但实验室的安静让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本来不想来找你。跟一个学生计较，有失身份。但你做得太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