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实验结束。

沈听晚收拾好东西，跟谁都没有打招呼，走出了物理楼。天已经暗下来了，校园里的路灯亮了一半。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一个没有受伤的人。

走出校门的时候，他拐进那条他走了无数遍的路。转角处有自动贩卖机，嗡嗡作响。上一次他在这里蹲下去的时候，老同学递给他一根可乐味的棒棒糖，说“你们搞学术的谈恋爱太费劲”。后来他把糖纸压在了笔记本里。

他经过那台贩卖机，没有停。

公寓的灯亮着。

沈听晚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抬头看着十一楼那扇熟悉的窗户。暖黄色的光透过窗帘洒出来，和他在这栋楼里住过的每一个夜晚一样。他想，顾行舟应该已经做好饭了。今天是周五，顾行舟周五晚上没有课，会提前回来做晚饭。过去三年里，这个习惯从来没断过。

他刷卡进楼。电梯一层一层往上跳。

门没锁。他推开门，玄关的灯开着，鞋柜旁边放着他的拖鞋。顾行舟给他买的那双灰色的，和顾行舟自己的深蓝色那双并排放在一起。他走了三天，顾行舟没有把拖鞋收起来。

厨房里有动静。沈听晚换了鞋走进去，看到顾行舟站在灶台前，背对着他，正在盛汤。围裙还是那条深蓝色的，系带在背后打了个歪歪扭扭的结。

“教授。”他说。

顾行舟回过头。他手里端着汤碗，看到沈听晚的时候愣了一下。就愣了一下，很短，然后他把汤碗放在桌上，顺手摘掉了围裙。

“洗手吃饭。”他说。

语气和从前一样。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听晚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桌上摆好的两副碗筷，三菜一汤，清炒时蔬、红烧排骨、一碗蛋花汤。他想起自己走了三天，顾行舟每晚还是做两个人的量。他不知道顾行舟是怎么处理剩菜的——倒了，还是一个人吃完两个人的份。

他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

“今天有人来学校找我。”

顾行舟盛饭的动作停了一瞬。很短的停，然后又继续，把一碗饭放在沈听晚面前：“我知道。实验室的人告诉我了。”

“那你应该知道他说了什么。”沈听晚没有动筷子。他看着顾行舟的眼睛，那双在课堂上永远冷得像深井的眼睛，此刻有一层很薄的血丝。沈听晚不知道他是没睡好还是没睡。

“他说了什么不重要。”顾行舟在他对面坐下来，“吃饭吧，凉了。”

“他说我是你履历上唯一的污点。”

顾行舟拿着筷子的手顿住了。

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碗里的汤飘出淡淡的热气，在两人之间慢慢散开。顾行舟没有看沈听晚，他看着桌上的菜，但眼神不在菜上。那种表情沈听晚见过，是顾行舟在想措辞时的习惯动作——微微皱着眉，像是在解一道很复杂的题。

“你不是污点。”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关里硬挤出来的，“你不是。从来都不是。”

“那职称评审呢？”沈听晚问，“你丢了什么？”

顾行舟没有回答。

他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响亮。

沈听晚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碗饭。白米饭上冒着热气，米粒颗颗分明，是顾行舟惯常的手艺。他想起第一次搬进这里时，顾行舟说“这是暂时的”，然后每周都做同样的米饭。后来“暂时”变成了“很久”，米饭也吃了无数碗。但顾行舟从来没有告诉他，为了这个“很久”，他在外面扛了多少东西。

“吃饭吧。”沈听晚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味道没变，还是顾行舟惯常的酱烧口味，咸中带甜。他嚼得很慢，像是在仔细辨认这个味道里还有什么别的成分。

顾行舟看着他吃，自己没动筷。

“听晚。”

“嗯。”

“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顾行舟说，“包括我父亲。”

沈听晚把嘴里的饭咽下去，抬起头。他看着顾行舟，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让顾行舟彻底愣住的话。

“教授，我在实验室里对他说了，我说我会帮你守一辈子。我当着你爸的面说了。但你知道吗，我站在那儿说那句话的时候，突然想到一个问题——我守的是你的前途，还是你爸给你安排的前途？”

顾行舟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如果是后者，”沈听晚的声音很轻很稳，“那我不守。”

顾行舟看着他，忽然发现沈听晚跟以前不一样了。不是不爱了，是更坚定了。以前的沈听晚只会仰望他，只会追着他跑，只会在他后退的时候安静地等在原地。现在的沈听晚站在他对面，说“我不守”，但那句话的真实意思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