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听晚走过去，在顾行舟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他们隔着半张桌子的距离，桌上堆满了论文和资料，最上面一叠是沈听晚这个学期的实验报告。

顾行舟批得很仔细，每一页都有红色的批注，连标点符号的错误都圈出来了。

“他们调查组会找你谈话，”顾行舟说，“我已经跟他们说过了，所有的事都从我这边起的，跟你无关。”

“教授——”

“听我说完，”顾行舟抬手打断他，少有的不让他把话说完，“这件事我来处理。你现在出来说话，只会被当成受害者。他们会说你被我哄骗，说你年纪小不懂事。我不想让你被那些人放在放大镜下看。”

沈听晚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顾行舟。窗外是A大的操场，跑道上有人在慢跑，足球场上有几个男生在踢球。很普通的大学日常，跟他没有关系。

“教授，你以为你不让我说话，我就会没事吗？”他没有回头，声音从窗边传过来，比刚才轻了，“你爸说我是攀高枝的时候，我没有还嘴。

不是因为我怕他，是因为我想给你留面子。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他们说你的是你的师德。

你在这个学校教了十年书，你教过的学生比我们系的实验设备还多。他们凭什么拿我当刀来捅你？”

他转过身，看着顾行舟，眼神亮得不正常。

“所以我必须去说。不是作为受害者，是作为你男朋友。沈听晚，十九岁，物理系大三学生，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我不是被你哄骗的，我是主动追你的。从搬进你公寓那天开始，每一件事都是我自愿的。”

“听晚——”

“你听我说完。”沈听晚走回来，双手撑在办公桌上，俯身看着顾行舟。他们的脸离得很近，近到顾行舟能看清沈听晚下眼睑的睫毛上沾着一点点没有擦干净的痕迹。

“你爸问我拿什么配你。我当时没有回答，因为我想了半天确实觉得我不配。我家穷，我没背景，我连你爸说的‘好出身’都没有。

但我后来想明白了——爱你不配，守你可以。你的前途，你爸想拿去换联姻，我不答应。谁想毁你的前途，我第一个不答应。”

顾行舟愣住了。

他从来没有听沈听晚说过这样的话。以前沈听晚只会说“教授，我等你”，只会在他转身的时候安静地站在原地。但现在这个站在他面前的人，眼睛亮得像是他身后有光。

“明天我去找调查组。”沈听晚说，“不是跟你商量，是告诉你一声。”

顾行舟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操场上有进球后的欢呼声隐约传来，走廊里有学生跑过去的脚步声。办公室里很安静。

“沈听晚，”顾行舟说，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什么？”

“我在想十年前那个车站。”顾行舟说，“那时候你蹲在角落里，浑身湿透，我递给你一把伞，你接过去了。然后你说什么你还记得吗？”

沈听晚的眼睛颤了一下。他当然记得。他什么都没说。因为他那时候说不出话。一个十岁的孩子，刚失去父亲，母亲病重，亲戚们没人肯借钱，他在雨里坐了一整天。当那把伞递过来的时候，他抬头看到一个人，什么声音都卡在嗓子里，挤不出一个谢字。

“你什么都没说，”顾行舟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一个完整的笑，只是嘴角的弧度变了，“但那时候你的眼神跟现在一模一样。就是那种——不服。”

沈听晚没有说话。他绕过办公桌，走到顾行舟面前，把那把椅子转过来，然后蹲下来——蹲在顾行舟脚边，抬头看着他。这个姿势和十年前车站里一模一样，只是现在他是自愿的，是主动的，是在说——

“教授，十年前你给我一把伞，我没来得及说谢谢。现在我十九岁，我想说——”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谢谢你。然后，请你这次，站我后面去。”

顾行舟低下头看着蹲在自己脚边的人。忽然想起来那个雨夜在车站里，这个少年也是这样蹲着，抬头看他的眼神里有雨水也有绝望。

后来他从地上站起来，接过伞和钱，什么都没有说就走了。顾行舟当时想，这个孩子大概不会再出现了。

他不知道那个孩子用了十年走到他面前。不知道那个孩子在笔记本上写满了他的名字。

不知道那个孩子每一次生病、每一次熬夜、每一次在实验室里做到凌晨，都是因为想成为能配得上他的人。

而现在这个孩子蹲在他脚边，说，请你站我后面去。

顾行舟伸出手，把沈听晚从地上拉起来。沈听晚站起来的时候重心不稳，往前跌了半步，刚好撞进顾行舟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