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调查结果出来了。

校方的结论是“查无实据”。通报里说，沈听晚的成绩确实没有受到任何不正当影响，顾行舟在留宿登记和管理程序上也没有违规行为。但在结尾处，通报加了一句耐人寻味的话：“师生关系应保持适当距离，学术共同体成员应以最高标准要求自己。”

算是各打五十大板。没判错，但也没说对。

顾行舟收到通报文件的时候，刚好在实验室带研究生。他把文件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然后放在一边，继续指导实验。有学生偷偷看他的表情，什么都没看出来。

晚上回到家，顾行舟把文件放在茶几上。沈听晚拿起来看了一遍。

“等于什么都没说。”沈听晚说。

“说了。”顾行舟指着最后一句，“‘应保持适当距离’。这是在告诉我，以后不能教你了。”

“你已经教完了，”沈听晚说，把文件放回茶几上，“剩下的我自己学。”

顾行舟靠在沙发里，摘掉眼镜，把眼镜腿折好，放进了衬衫口袋里。这个动作意味着今晚不打算再看任何文件了。他的眼睛不戴眼镜的时候年轻很多，没有了那种金属框架的冷硬感，像摘下了一层盔甲。

“听晚。”

“嗯。”

“你今天坐在那张椅子上，怕不怕？”

沈听晚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顾行舟会问这个。顾行舟从来不问“怕不怕”这种问题，因为顾行舟觉得问这种问题是在揭人的伤口。但今天他问了。

“怕。”沈听晚说，“怕说错话。”

“你没有说错。”顾行舟说，“调查组跟我谈话的时候，说你陈述事实，冷静理智，不像一个十九岁的孩子。我说——他本来就不是孩子。”

沈听晚没有说话。他往顾行舟那边挪了挪，把膝盖缩上沙发，侧身靠着顾行舟。顾行舟顺势抬起手臂，让他枕在自己肩膀上。这个姿势很熟悉，是他们周末窝在沙发上看电影时的姿势。但今天没有电影，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加湿器在角落里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你爸那边呢？”沈听晚闭着眼睛问。

“给他发了调查结果。他回了一个字——‘嗯’。”

“就一个嗯？”

“嗯。”

沈听晚睁开眼，歪头看着顾行舟。他看到顾行舟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无法定义的表情。像是赢了，也像是没有完全赢。

“后来我妈偷偷打电话告诉我，”顾行舟说，“你那天在实验室说的话，我爸回家以后一直在念叨。‘教授自己的前途，我会帮他守一辈子’——这句。他说你胆子大。”

“你爸说我胆子大？”

“他觉得没人敢在他面前那么说话。”顾行舟说，“你是第一个。”

过了一会儿，顾行舟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我妈还说了件事。”

“什么？”

“我爸走的时候，我妈看到他在门口站了很久，一直在按打火机。他在门口站了半天，打火机按了七八下都没点着烟。我妈说，他的手在抖。”

沈听晚愣住了。

顾正清。手抖。在他心目中，顾正清的手永远稳稳地握着雪茄、翻着文件、指点江山。他从来没有把“手抖”这个词和顾正清联系在一起过。

顾行舟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他低头看着沈听晚，声音很轻：“你那天说他的前途我来守。这是我爸最想听的话。他对他所有的儿子唯一的期望就是有人能真心对他好。他只是用错了方式。”

沈听晚没有回答。他把脸埋进顾行舟的肩窝里，闻到他衬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不是香水，是洗衣液，柠檬味的。和刚搬进公寓时一样。

他突然觉得，那个让人窒息的压力，好像真的松了一点点。

第二天中午，顾行舟接到母亲电话。

“你爸让你们周末回家吃饭。”

“谁们？”顾行舟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顾母说：“你带他回来。”

不是“叫沈听晚来”，是“带他回来”。顾行舟挂了电话，把屏幕上的通话记录截了个图，发给了沈听晚。沈听晚回了一句：

“好。这次排骨我带过去。”

顾行舟笑了。他看着屏幕上那行字笑了。

第100章 从十年前开始，我就没给自己留过退路

周末来得很快。

沈听晚周五晚上就开始准备。他把衣柜里所有能见人的衣服摊在床上，一件一件比划。老同学那条粗糙的围巾终于可以还回去了——他自己的灰色羊绒围巾还挂在公寓的衣架上，他昨天偷偷拿了下来，放进包里带回了学校。

“你紧张？”老同学趴在床铺上看他收拾，嘴里叼着半根油条，“沈天才也会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