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紧张，”沈听晚把一件深色高领毛衣叠好放进行李袋里，“是不能丢人。”

“有什么区别？”

“紧张是怕自己不行。不丢人是知道自己行但不想出岔子。”沈听晚拉上行李袋的拉链，“走了。”

“等等。”老同学从床上跳下来，从桌上拿了个东西塞进他手里。是上次那种可乐味的棒棒糖，红包装，蠢笑脸。

“带着，”老同学说，“见家长不顺利的时候含着，免得咬到舌头。”

沈听晚笑了一下。这是他这半个月以来第一次笑。他把棒棒糖揣进口袋里，说了声谢了，推门出去。

周六上午，顾行舟开车来接他。看到沈听晚穿着他送的那件藏蓝色大衣，里面搭高领毛衣，头发刚洗过，蓬松得有点不像本人，整个人看起来像是换了一个人。顾行舟愣了一下。

“怎么？”

“没什么，”顾行舟发动车，“好看。”

沈听晚把脸转向窗外，假装在看风景。耳朵尖有点红。

顾家住在城西一个安静的小区里，独栋，带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种着桂花树，冬天不开花，枝干遒劲地伸向天空。车停在门口的时候，沈听晚看到门开了，顾母站在门口。比他想象中年轻，戴一条珍珠项链，头发盘得很整齐，眼神和顾行舟如出一辙——不动声色。

“来了。”顾母说。语气不冷不热。

沈听晚跟着顾行舟走进去，在玄关换了鞋。客厅很大，布置得很讲究，但没有人。沈听晚环顾了一圈，目光停在壁炉上方的全家福上——顾行舟大概十四五岁的样子，穿着校服，表情跟现在一样，冷着一张少年脸，旁边是年轻的顾正清和顾母。一家三口，都不笑。

“你爸在书房。”顾母对顾行舟说，然后转向沈听晚，“你跟我来厨房。”

顾行舟看了沈听晚一眼。沈听晚微微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可以。然后他跟着顾母走进了厨房。

厨房很大，比公寓的厨房大三倍不止。灶台上炖着汤，砂锅盖子被蒸汽顶得轻轻跳动。顾母走到灶台前，揭开盖子看了看火候，然后从旁边的架子上拿下来一个围裙。

“会做饭吗？”顾母问。

“会一点。”沈听晚说，“顾教授教过我几道菜，排骨做得还可以。”

“今天不用你做，”顾母说，把围裙系在自己身上，“你在旁边看着就行。叫你进来不是为了帮忙，是想跟你单独说几句话。”

沈听晚站直了一点。

顾母没有看他，手上继续切着葱。刀很快，一刀下去整整齐齐，一看就是常年在厨房里的人。切完葱切姜，切完姜拍蒜，动作行云流水。

“你上次来家里，”顾母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就想跟你单独谈谈。但老顾拦着不让，说没必要跟一个学生较真。”

沈听晚没有说话。

“后来他去学校找你了，”顾母把切好的姜末拨进碗里，“回来以后在书房坐了一晚上，抽了半包烟。他戒烟五年了。你挺有本事的。”

这句话的语气分不清是讽刺还是陈述。沈听晚没有分辨，只是安静地听着。

“调查结果我看了，”顾母继续说，手上的活没有停，“匿名举报，查无实据。学校那边算是给了个交代。但你知道系里怎么说吗？有人说行舟是为了你才丢掉那个课题主持资格的。你不用解释，我知道不是。但外面的人不管是不是，他们只管结果。”

她把菜刀放在案板上，转过身，第一次正面看着沈听晚。

“他比你大十三岁，是你的老师。这段关系对他来说，代价比你大得多。你还年轻，你还可以有别的选择。但他没有回头路了。”

沈听晚迎着顾母的目光，没有躲。他发现顾母的眼睛和顾行舟很像——都是那种看人的时候不眨眼的类型，冷得像深井。但顾行舟的冷是冰面上薄薄的那层，下面是热的。顾母的冷更厚，但终究也是冰，不是石头。

“阿姨，”沈听晚开口，声音不高，但很稳，“您说的这些我都想过。我是不是太年轻了，会不会耽误他，以后会不会后悔——我都想过。想了很久。”

“结论呢？”

“结论是我没有退路。”沈听晚说，“不是不能有，是我不要有。从十年前他在车站把那把伞递给我的时候开始，我就没给自己留过退路了。我考A大、学物理、做学术，每一步都是朝他走的。我没有别的选择——不是没有别的路，是我不想要。”

顾母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倒是比我想象的能说。”她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排骨你来做。不是说顾教授教过你吗？做给我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