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婉清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开微信，找到顾行舟的头像，打了一行字。

查过了。干干净净。

她的大拇指悬在发送键上，停了很久。然后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重新打：

带他来家里。我见见。

发送。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摘下老花镜，揉了揉发酸的眼睛。书房里很安静，只有墙上老式挂钟的秒针在咔嚓咔嚓地走。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桌上那盆君子兰的叶子上，叶子绿得发亮。

楼下顾正清喊了一声：“关灯了！”

“知道了。”她应了一声，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顾行舟没有回消息，大概睡着了。也可能是看到了，不知道怎么回。

赵婉清关了灯。黑暗里，她站在书房门口，忽然想起一件事——沈听晚那个孩子的眼睛。上次在实验室门口，顾正清当着所有人的面骂他“攀高枝”的时候，那个孩子没有低头，没有争辩，只是平静地看着顾正清说了一段话。

他说：“顾先生，您说的前途，如果是指您为教授规划好的联姻和仕途，那我的确挡了路。但教授自己的前途，我会帮他守一辈子。”

一字不差。她记得很清楚。

因为那一瞬间，她在这个十九岁少年的眼睛里看到了某种她从未在任何年轻人身上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一种被压到最深处的、不容置疑的坚定。那眼神让她想起年轻时的顾正清。不，比顾正清更沉。顾正清至少会拍桌子，会吼，会摔东西。但这个孩子不吼不叫，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在风里不会倒的树。

赵婉清走进卧室的时候，顾正清已经躺下了，床头灯还亮着。他戴着老花镜在看报纸，看到她进来，摘下眼镜问：“又加班？”

“嗯。”她掀开被子躺下。

“行舟的事，”顾正清放下报纸，难得犹豫了一下，“你查了？”

“查了。”

“怎么样？”

赵婉清侧过身，背对着他，把被子拉到肩膀。“睡吧，”她说，“改天再说。”

她没睡着。她在想明天见到那个孩子的时候，第一句话该说什么。不是“请坐”——太客气。不是“你就是沈听晚”——太生硬。也许什么都不说最好，只是看着他，看看这个用十年时间走到她儿子身边的少年，到底长什么样子。

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在天花板上。赵婉清睁着眼睛，想到最后，只有一个念头——那孩子太瘦了。上次在实验室门口她就注意到了，衬衫穿在他身上晃晃荡荡的，手腕细得像一折就会断。

顾家欠他一句谢谢，还欠他一个道歉。

但现在说这些还太早。

先见见。

先见见再说。

第102章 母亲松口的那一刻，他握电话的手在抖

顾行舟收到那条消息的时候，正在办公室里改论文。

手机屏幕亮起来，他瞥了一眼，看到“妈”字，下意识地拿起手机解锁。然后他看到了那行字——

带他来家里。我见见。

他盯着屏幕看了整整十秒。

窗外是下午三点的阳光，穿过百叶窗在桌上投下一道道条纹。实验室里学生在跑数据，打印机嗡嗡作响，走廊里有脚步声来来去去。一切都很正常，一切都跟平时一样。

但顾行舟的心脏跳得很快。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百叶窗拉开一点。阳光刺眼地照进来，他眯起眼睛，又把手机屏幕看了一遍。

还是那八个字，一个字没多，一个字没少。他母亲的风格——从不多说废话，每一句话都是结论。

带他来家里。我见见。

不是“你再考虑考虑”，不是“我们需要谈谈”，不是“你和那个学生到底怎么回事”。是“带他来”。是“我见见”。是结论，是松口，是一道从紧闭的门缝里透出来的光。

顾行舟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放下，拿起桌上的茶杯，发现杯子是空的。他走到饮水机前接水，接了半杯就停下了，因为他的手在抖。

不是那种剧烈的、明显的抖。是指尖微微发颤，水面晃出一圈一圈细小的涟漪。

他把杯子放下，靠在饮水机旁边的墙上，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从沈听晚搬回公寓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星期。这一个多星期里，他们小心翼翼地修复着裂痕，像两个在黑暗中摸索的人，一点一点找到对方的手。

沈听晚不再提那天的事，但顾行舟知道他心里的刺还在——不是林若薇，不是那顿相亲宴，是他的欺骗。他骗了他一次，沈听晚走了三天。

那三天是顾行舟这辈子最漫长的三天，比任何一次等实验结果、等论文审稿、等职称评审都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