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行舟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梧桐树，忽然想起沈听晚那天早上从他车里下来，背着旧书包快步走进教学楼的样子。他总是把围巾拉得很高，遮住半张脸，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不想让人看到他在笑。

“沈听晚知道了吗？”顾行舟问。

“还没有。但早晚会知道。”

“我来告诉他。”

老张点点头。他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顾行舟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个动作不太像领导对下属，更像一个老同事对另一个老同事的无声表态——我能帮的会帮，但有些事你得自己扛。

“老顾，”他说，“这件事最后怎么定性，取决于调查组。但有一件事我可以提前告诉你——只要沈听晚的成绩是真的，论文是真的，保送资格是真的，那就没有利益交换的问题。师德这顶帽子，扣不上。”

顾行舟点点头，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住了。

“老张。”

“嗯？”

“那封信，”顾行舟的声音很淡，淡到像是自言自语，“如果是冲我来的，我认。如果是冲他去的——”他没有说完，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他的脚步声不急不缓，和平时一模一样。但他没有回办公室，也没有去实验室。

他走了三层楼梯，推开一扇很久没人走的消防门，走进了物理楼和化学楼之间的那条夹道。夹道很窄，堆着一些废弃的实验器材，头顶是两条生锈的暖气管，风吹过的时候发出呜呜的声响。

他靠墙站了一会儿，然后拿出手机。沈听晚的号码在通讯录第一个，备注是“沈”。他盯着那个字，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他想起沈听晚搬回来那天的样子。他站在出租屋楼下等了一夜，胡子拉碴，满眼血丝。沈听晚从楼道里走出来，看到他，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沈听晚走上来，扶着他的手臂说：“教授，我们回家。”从头到尾没有怪他，没有翻旧账，只是扶着他上了车，系好安全带，在副驾上安静地蜷着。他沈听晚好不容易才回来。

他们的日子才刚平稳了没几天，顾家的风波刚过去，沈听晚在餐桌上盛汤的背影还留在他脑海里，赵婉清那句“自己走好”还热着。转眼间又来了一封匿名信，又来了一道坎。

他不想再让沈听晚面对任何风暴。

但风暴从来不会提前敲门。他按下了拨号键。嘟了两声就接了。

“教授？”沈听晚的声音压得很低，大概在图书馆，背景里有翻书页的沙沙声。

“你在哪儿？我来接你。出了点事。”顾行舟的声音很平，平到沈听晚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句“好”。

挂了电话，他把那封匿名信的复印件叠成四折塞进大衣口袋里，从夹道里走出来。头顶是惨白的天空，暖气管还在呜呜地响。

他走出夹道的时候，正好有两个学生经过，看到他，立刻收了笑声，规规矩矩地喊了声“顾教授好”。他点了点头，面无表情地走过去。

但他的手一直插在大衣口袋里，攥着那张纸。攥得纸都皱了，指节硌得生疼。

沈听晚在图书馆门口等他，围着那条老同学的旧围巾——他走的时候没带顾行舟买的那条灰的，后来顾行舟又买了一条新的，他说旧的还没找到。他知道围巾就在公寓的衣架上挂着，但他没有去拿。这个细节让顾行舟心里堵了一下，但他没有说。

上车之后，沈听晚没有急着问，只是系好安全带，然后安静地等着。顾行舟发动了车，开出校门，上了环城高速。车窗外是这个城市灰蒙蒙的冬天，路边的梧桐树光秃秃地站着，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幅黑白蚀刻画。开了十分钟之后，他终于开口了。

“有人往校长信箱投了举报信。举报我利用职务之便和你发展不正当关系。”

沈听晚转头看着他。不是惊讶，不是恐惧，是一种被压得很深的怒意——他花了十年才走到这个人身边，花了全部力气才让这个人的家人接受他，现在有人要用一张纸就把这一切打成“不正当”。

“查得出来是谁吗？”

“查不出。打印件，匿名。”

沉默了一会儿。沈听晚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硬。

“教授，你打算怎么办。”

“学校会成立调查组。我会配合。”

“那我呢。”

顾行舟没有说话。沈听晚替他回答了：“你打算让我躲起来，是吧。像上次顾家的事一样，你说你来处理，让我不要管。”

方向盘微微晃了一下。顾行舟握紧了方向，指节发白。

“不是躲，”他说，“是保护。”

“保护什么？保护我不被调查组叫去问话？还是保护我不用听别人说我是靠爬教授的床上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