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暂住的日子被拉得越来越长。

辅导员起初说的是“三五天”，第五天的时候辅导员没再来电话。沈听晚也没追问。谁都没有提搬回去的事。没有正式讨论，没有字面约定，甚至连“你先住着”这种话都是某天周五顾行舟临出门前随口说的。

意思是先别搬。

沈听晚站在门关，用力忍着嘴角的弧度，说了一声：“好。”

可他很快就发现，距离是一件很难被控制的东西。

顾行舟在书房改论文的时候会把门虚掩着。从客厅餐桌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他坐在台灯下的侧影。沈听晚经常举着一本专业书，眼睛却越过书页边缘看那道影子。他心想：他真好看。他怎么连审论文都这么好看。

然后他把自己这些心思全部塞进心底最深处，拿一本量子力学的题库压在上面，假装没有想过。

周末A大门口那家小超市打折，沈听晚拉着购物袋一个人去了。他站在货架前挑挂面——一个牌子比另一个牌子便宜七毛钱，但量少百分之十。他拿着两袋面条在那儿算了三分钟。最后选了便宜的。然后把差价省出来的那枚五角硬币认认真真放进零钱包里。他不想多花顾行舟给的生活费，每一分都记了账。

从超市回来路过校门口，一个面熟的女生迎面走来。他记不清对方的名字，只记得是同一个系不同班的同学。女生手里拿着一杯奶茶，看见他时眼睛亮了一下，喊住了他：“沈听晚！”

他停下。

女生跑过来，有点不好意思地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他。粉色的，贴着一颗爱心贴纸。

“心意我收到了，”沈听晚把信推回去，声音很轻，态度却很干脆，“但抱歉，我不能收。不是你的问题。”

他没等女生追问为什么，礼貌地欠了欠身，拎着那袋寒酸的挂面走向教师公寓的方向。女生捏着情书站在冷风里，好半天才跟旁边的闺蜜说了一句话：“你说他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顾行舟在那天夜里发现了一件很难说出口的事实。他失眠了。连续几个晚上，他在书房待到凌晨才回卧室，而失眠的原因是——太安静。

他习惯独自生活了十几年，可现在每次路过客房门口，如果门缝里没有灯，他会下意识多看一眼。如果里面传来书页翻动的声音，他才会收回已经踏进去半步的脚。

他不想承认。他从几时起开始需要知道那个人在隔壁。从几时起，那碗被评价为“比食堂好一点”的西红柿蛋汤成了他下班之后会想一下的东西。

周日晚间，他出来倒水，发现客厅灯还亮着。沈听晚趴在餐桌上睡着了，作业本摊在旁边，笔还握在手里。指尖放松，笔尖停在表格的半格空白处。桌灯把他的睫毛投在脸颊上，轮廓浅淡而纤细。

顾行舟握着水杯站了片刻。

他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去客房拿了床薄毯，抖开，俯身替他披上去。沈听晚在睡梦中轻轻动了动，没有醒。顾行舟犹豫了一瞬，把毯子往上牵了一下，盖住肩头。

然后他关上客厅的灯，只留走廊那一盏脚灯，转身回了书房。走廊转弯处，他的耳廓热了两秒。他没有去摸。

第15章 他的过去，比我想的还要沉

顾行舟是在替沈听晚收拾资料时无意间看到那个笔记本的。

说“无意”其实有点勉强。他推开客房的门是来送一沓打印好的课程参考资料，那个破旧的笔记本就摊在书桌上，上面压着一支圆珠笔，页角被翻得卷起，显然主人离开前刚刚合上。

他本来没打算看。把资料放在桌上转身要走时，余光扫到了一张贴在本页上的剪报——纸面发黄，封在透明胶带下面，照片里是一个穿黑色风衣的青年，站在A大物理学院门口。

那个青年是他自己。二十二岁的顾行舟。

他停住了。

他知道不应该翻开，但他的身体已经先一步做了决定。他拿起笔记本，从第一页开始看。

第一页，那篇《A大最年轻教授上任》的新闻剪报旁边，歪歪扭扭一行圆珠笔字：“2005年9月1日。他叫顾行舟。今天我查到了他的名字。”字迹稚嫩得像个小学生，但每一笔都用力到几乎戳穿纸背。

第二页，顾行舟获得了当年的省青年科技奖，新闻图只占了一个豆腐块，被沈听晚用剪刀仔细裁下来，周围贴了一圈浅蓝色纸胶带，像是在装饰一件珍贵藏品。旁边标注着：“2006年3月。他在领奖台上。我考了年级第一。我要去有他的城市。”

他继续往后翻。

每一页都是他。他发的论文、他参加的会议、他开的讲座——有些甚至他自己都不记得了。沈听晚却全找到了。这个人在他看不见的角落里，把关于他的碎片一片片捡起来，拼成了一本跨越十年的日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