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正清摘掉老花镜，揉了揉眉心。

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上一次那顿饭，沈听晚坐在餐桌前，脊背挺得笔直，回答问题的时候不卑不亢。

他问沈听晚第一篇论文的审稿意见怎么样，沈听晚说“三个评审，两个通过，一个要求补实验，已经补了，二轮审稿应该快了”。

语气平静，不是背答案，是实话实说。那双眼睛里有顾正清在很多学生脸上都见过的光——对学术的纯粹热爱。

不是为了发论文评职称，不是为了拿奖学金出国，是真的觉得物理很美。

这种光，在他儿子顾行舟十九岁的时候，他也见过。

晚饭是赵婉清做的，三菜一汤，简单但精致。顾正清坐到桌前的时候，赵婉清正在盛饭。

她把一碗米饭放到顾正清面前，看了他一眼：“今天怎么心事重重的？”

“没有。”顾正清拿起筷子。

赵婉清没有追问。结婚三十多年，她对顾正清的了解比对自己还清楚。

他说“没有”的时候一定有事，但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得等他自己开口。

吃到一半，顾正清忽然放下筷子，喝了一口汤，然后用一种讨论天气预报的语气说：“那孩子，确实有几分本事。”

赵婉清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她没有问“哪个孩子”，因为这家里只有一个人会被顾正清用“那孩子”来称呼。

她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夹菜，嗯了一声。

“论文写得不错，”顾正清又说，语气依然平淡，像在点评一个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人，“方法论上有自己的想法。不是照搬行舟的那一套。”

赵婉清把一块鱼肉夹到他碗里，没有说话。她知道这时候插嘴反而会让他闭嘴。

顾正清就是这样的人——你要等他自己慢慢打开，不能催，一催他就缩回去了。

“通讯作者署了两个人的名字，”顾正清盯着碗里的鱼肉，用筷子拨了一下，“并列的。

说明这篇论文的核心贡献不是一个人做的，是两个人各贡献了不可替代的部分。学术界认这个。同行也认这个。”

赵婉清终于放下筷子，看着顾正清。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餐厅的吊灯照在桌上，光线柔和而安静。

“正清，”她说，“你是在说服我，还是在说服你自己？”

顾正清沉默了一会儿。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放下碗的时候，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我在陈述事实。”他说。

赵婉清笑了。不是那种“我赢了”的笑，是那种“你终于承认了”的欣慰。

她和顾正清做了一辈子夫妻，太了解他了。一个在学术界待了三十多年的人，最看重的从来不是门第、家世、性别，是本事。

有没有真才实学，有没有自己的脑子，是不是在走自己的路。

沈听晚用一篇论文，回答了顾正清心里一直没有问出口的那个问题——你到底是攀附者，还是并肩者？

顾正清没有再说话，但晚饭后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去书房批注期刊，而是坐在客厅里，打开了电视。

新闻联播的声音嗡嗡地响着，他靠在沙发上，眼睛看着屏幕，但赵婉清知道他在想别的事。

她在厨房洗碗的时候，听到客厅里传来一句话。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

“下次来，问问他的课题。那个量子信息的项目，我有个老同事在那边做评审，也许能帮上忙。”

赵婉清手里正洗着一只碗，听到这话，碗差点滑出去。

她稳稳神，把碗冲干净放进沥水架，擦干手走到厨房门口，看着沙发上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忽然觉得他比平时顺眼了很多。

“你刚才说什么？”她问。

顾正清没有回头，只是调高了电视音量。新闻联播正在播一条国际新闻，播音员的声音盖住了他可能的回答。

赵婉清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笑着转身回到了厨房。

她知道，他什么都说了。

第117章 校园论坛炸了，但这次不是骂他的

事情的起因是一张照片。

拍照片的人是个大一新生，刚加入物理系学生会的宣传部，平时负责拍活动照发公众号。

上周沈听晚拿了国家级奖学金，系里在公告栏贴了红榜，那新生觉得光贴红榜不够，又拉着几个获奖学生拍了一组合影，配了篇采访稿发在校园论坛上。

问题出在那篇采访稿里的一段话。

采访稿写得很常规：沈听晚，物理系大三，量子信息方向，国家级奖学金获得者，已发表核心期刊论文两篇，国际期刊一篇，顾行舟教授课题组成员。然后是一段例行公事的问答——

问：你最想感谢的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