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听晚把键盘往前一推，整个人瘫在椅背上。他穿了一件领口洗得有些松垮的旧T恤，锁骨露出一截。

他仰头看着天花板，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忽然侧过脸，盯着顾行舟的侧脸看了很久。

台灯光从侧面打过来，把顾行舟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握着红笔的手指修长而骨节分明。

“教授，”他忽然说，“如果我在台上搞砸了呢？”

顾行舟放下笔，转过头看他。沈听晚的眼睛里有血丝，不是熬夜熬的——是那种被压力逼到墙角时特有的、带着一点自我怀疑的疲惫。

顾行舟见过这种眼神。上一次是在书房里，沈听晚对着母亲说“我怕的是我不够好”。那时候他握住他的手，说“你已经够好了”。

这一次他没有重复那句话，因为有些话说不了一辈子，有些东西必须用别的方式让他记住。

顾行舟摘下老花镜，放在桌上，转过身正对着沈听晚。

“你在台上搞砸的概率，”他的语气像在推导一个定理，“小于千分之一。我算过。”

“你怎么算的？”沈听晚歪着头看他。

“根据你在组会上怼我三十七次的记录。”

沈听晚愣了一秒，然后笑得肩膀都在抖。顾行舟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把红笔放回桌上，站起来去倒水。

他路过沈听晚身边的时候，沈听晚伸手勾住他的手指，不是握，只是轻轻勾着。

“教授。”

“嗯。”

“谢谢你。”

顾行舟低头看着那只勾住自己的手，骨节分明，指尖微凉，指腹上有一层从少年时代磨到现在的薄茧。

他没说话，反手握住，用力一拉，把沈听晚从椅子上拉起来，推进浴室。

“洗个热水澡。脑子冻住了。”

等沈听晚擦着头发走出来，客厅的茶几已经被清空了。

两杯热牛奶冒着白汽，旁边是一小碟苏打饼干——沈听晚熬夜容易低血糖，自从同居后，茶几抽屉里永远备着饼干。

沙发被拉开来，靠垫堆在一头，笔记本电脑放在中间，PPT停留在刚才改到的那一页。

顾行舟已经换了睡衣，正把沈听晚那份打印稿上最后几段修改意见誊到便签上，字迹一如既往地工整，像印刷体。

沈听晚擦头发的手停了一下。他看着茶几上那两杯牛奶和那碟饼干，看着顾行舟坐在沙发上低着头写字的侧影，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这个人明明自己明天也有课有会有一堆研究生等着他改论文，却在这里陪他熬夜改PPT，连苏打饼干都记得拆好包装摆成扇形。

“站那儿干嘛，”顾行舟头也不抬，“牛奶要凉了。”

沈听晚在他旁边坐下，端起牛奶喝了一口。温度刚刚好，不烫嘴也不凉。

他不知道顾行舟是怎么算准他洗澡时间的，大概又是某种只有顾行舟才能精确到秒的“日常数据监控”。

他把杯子放下，重新把电脑拖到面前。

“第十六页那个公式，”顾行舟指了指屏幕，“拆成两步推导。老家伙们喜欢看步骤，年轻人喜欢看速度。两步兼顾两边。”

沈听晚听着，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敲了一阵。两个人头挨着头，屏幕的光映在两张脸上，一张沉静如水，一张专注而微微蹙眉。

窗外的夜很深，整个城市都睡了，只有这间书房里亮着一小团暖光。

偶尔有翻纸张的声音，偶尔有沈听晚嘴里碎碎念着英语发音，偶尔有顾行舟忽然伸手点住屏幕说“这里重读”。

时间在这种时刻过得很奇怪——快，快到凌晨三点的闹钟响时他们都吓了一跳；又很慢，慢到沈听晚能记住顾行舟每一次倾身靠近时身上淡淡的须后水味道。

“差不多了，”顾行舟靠在沙发背上，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明天再试讲一遍。你把这几页再顺顺，发音我待会儿给你标——”

话没说完，他感觉肩头一沉。

沈听晚歪倒在他肩上，睡着了。手里还捏着那支红笔，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均匀而绵长。

睫毛在台灯的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眼睑下面有浅浅的青色——那是连熬了好几个晚上的印记。

顾行舟维持着靠在沙发背上的姿势，低头看着他。沈听晚睡着的时候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小，眉心那道紧绷了好几天的纹终于舒展开来。

台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层洗旧的T恤照得有些透，锁骨线条若隐若现。

顾行舟想伸手帮他把滑下来的毯子拉上去，但左肩被压着，右手一抬肩膀就会动。他放弃了。

就让这只手臂麻着吧，麻一晚上也行。他把电脑屏幕合上，把台灯调到最暗，把靠垫往自己这边挪了挪，让沈听晚靠得更舒服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