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适。”他说，声音有点发闷。

“还有那双。”顾行舟指了指旁边一双黑色的。

“教授——”

“换季要换鞋，”顾行舟的语气平淡得像个在做天气播报的人，“买两双，够你穿到明年开春。”

回程的路上沈听晚抱着鞋盒坐在副驾驶上，很久都没有说话。车子开过跨江大桥时冬日的阳光从江面反射上来，他的眼睛被晃了一下，趁机把脸侧向了车窗。他没让旁边的人看到自己的眼眶有多红。

买鞋只是一个开始。从那天起，沈听晚发现自己的食谱被无声地改造了。冰箱里隔三差五会多出几样东西——鸡蛋、纯牛奶、冷冻的虾仁。顾行舟从不解释，但如果他早上没喝牛奶，晚饭桌上那人就会提醒一句：“冰箱还有牛奶。”如果他把虾仁挑到一边，那人第二顿会换个做法再做一遍给他，直到他吃了为止。

周末的晚上，他端上桌的砂锅里搁了排骨。汤色奶白，浮着枸杞和玉米段，蒸腾的热汽模糊了对面的人的眉眼。沈听晚端着碗，很小声地说了一句：“教授，您不用每顿都放肉的。”

顾行舟夹了一块排骨放进他碗里，眼皮都没抬：“吃饭。”

沈听晚低头咬了一口排骨。肉炖得很烂，骨缝里的髓一吮就出来。他想说很多话，想说这是他吃过最好吃的排骨，想说他这辈子从来没有一个人这样管过他的三餐，想说得太大声，怕自己哭。所以他把那些话全部咽下去，和米饭一起，嚼了很久才吞下去。

那天夜里，他坐在书桌前，翻开那本笔记本，在最新的空白页上写了一行字。没有日期，没有剪报，就一句话——

“他给我买了鞋。他往我碗里夹了菜。”

写完之后他把笔放下，对着这行字出神。明明只是几十个字，他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他把本子合上，小心地放进抽屉最里面，动作轻得像是在藏一件怕被人发现的赃物。

他不敢再写。

再多写一句，他怕自己会产生不该有的奢望。

第19章 教授失眠了，我知道

十一月中旬，A大物理系迎来了一年一度的研究生学术论坛。这是院内最高规格的学术交流活动，每年都会邀请几位重量级教授做专题报告。顾行舟是今年第一位主讲人。

论坛定在周四晚上七点，物理楼最大的报告厅。六点半不到，三百人的座位已经被坐满，过道上都站了人，后排墙边挤满了从其他学校赶来的研究生。沈听晚提前一个小时去占座，抢到了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算不上最近——但已经是他听顾行舟讲座以来离得最近的一次。

七点整，顾行舟走上台。深灰色西装，浅蓝色衬衫，没打领带——这在他而言已经算是不修边幅。他调试了一下领夹麦克风，目光扫过台下时在第三排的位置顿了不到半秒。沈听晚确信他看到了自己，因为他的手指在讲稿上停了一下。

“各位晚上好。今晚的报告主题是量子多体系统中的非平衡态动力学……”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平稳清冷，像山顶的湖水。但沈听晚听出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他的语速比平时略快，翻页时指尖在触摸板上多滑了两次。

台下没有人注意到这些细节，因为他们都在忙着记笔记。沈听晚注意到了。他太熟悉这个人了。熟悉到他可以从他推眼镜的动作判断他前一晚睡了几个小时。

报告进行到尾声时顾行舟讲了一个学界逸事作为收尾，台下发出一阵轻笑。然后他摘掉眼镜捏了捏鼻梁，重新戴上时迎上满场的掌声。前排有人站起来提问，他侧身调整激光笔等待时，目光穿过刺眼的顶灯，又在沈听晚身上落了一下。很短暂，短暂到只有两秒钟。

沈听晚没有鼓掌。他把手放在膝盖上，心跳声比掌声还响。

论坛散场后沈听晚没有像其他学生一样涌上去提问。他抱着笔记本走出报告厅，在物理楼外面的冷风里站了一会儿。

他想等顾行舟出来，又怕被其他同学看到。最终他只是远远地目送他被一群教授和学生簇拥着走出大楼，然后自己沿着梧桐路往回走。

路上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他也是坐在这间报告厅的最后一排听顾行舟的讲座。那时他刚入学，不敢坐前三排，不敢让教授注意到自己。那时他的愿望很小——只要能待在有这个人的城市，能听到他的课，就足够了。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不满足的。也许是那晚酒店之后，也许是那天在医务室顾行舟把他抱起来的瞬间。也许更早——早到十年前那个雨夜，早到那把伞撑上他头顶的那一刻，他就已经预支了往后余生所有的“不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