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把车靠边停一下。”他说。

顾行舟打了转向灯，把车稳稳停在路边一棵梧桐树下，熄了火，转过身来看着他。沈听晚觉得自己的心跳从刚才开始就没有恢复正常频率。

求婚这种事，他设想过很多次，每次都不一样。有时候是他先说，在某个特殊的日子——比如顾行舟生日，或者他们认识十周年，或者院子里栀子花全开了的时候。

他想过准备戒指，想过单膝跪地，想过说很多很多话。

唯独没有想过这个场景：在回家的路上，在车里，在刚经历了码头公开拥抱之后，顾行舟用“前面路口左转”的语气，说出这四个字。

“教授，”沈听晚的声音有点发干，“你知道你刚才说了什么吗？”

“知道。”

“你是在求婚吗？”

顾行舟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波动——眉尾微微挑了一下，像是在说“不然呢”。“我考虑了两个月。从你走的那天开始。”

沈听晚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他想说“你就这么随随便便说出来了”，想说“我等这句话等了这么多年你就不能隆重一点”，想说“你刚才的语气跟在课堂上宣布期中考试范围一模一样”。

但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因为他看到顾行舟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握方向盘握得太紧了。

这个人从上车开始就一直在做心理建设，把所有紧张都藏在方向盘上，把声音压得平稳如常。他用最平淡的语气说最重要的话，不是因为不在意，是因为太在意了。

在意到必须把所有情绪都压在脚底下，才能一个字一个字地、稳稳当当地把这句话说出口。

沈听晚深吸一口气。“顾行舟。你把眼睛看着我。”

顾行舟转过头来看着他。

“求婚要有求婚的样子。”

“什么样子。”

“首先，要看着对方的眼睛。”

“我看了。”

“其次，要有戒指。”

顾行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个深蓝色丝绒小盒子。

他打开，里面是一枚铂金戒指。戒面简洁，没有任何花纹，只在内侧刻了一行字。沈听晚把戒指拿起来，对着车窗外的路灯看，看清了那一行字的全部内容——GXZ & STW。

顾行舟和沈听晚。比那枚陨铁戒指更传统、更正式，是可以在任何场合戴出去的那种婚戒。

“早就买了，”顾行舟说，“两个月前。你出发去北极那天买的。本来打算你回来那天给你，但那天你提前回来，凌晨四点半推门进来，我一紧张——”

“忘了？”

“……嗯。”

顾行舟露出了一种被逮到失误的表情，眉头微蹙，像论文里发现了一个低级笔误。沈听晚看着这个表情，忽然觉得有一股热气从胸腔底往上涌，冲得眼眶发酸。

这个人买了戒指两个月，藏在外套内袋里天天带着，今天码头上抱他的时候，戒指就在心口的位置。但他忘了拿出来。

不是因为粗心，是因为他所有精力都用来担心了——担心风暴再起，担心通讯再断，担心沈听晚从码头走出来的时候身上少一根头发。

求婚这件事反而被他排到了第二顺位，连“惊喜”都要靠边站。这才是顾行舟。

沈听晚用拇指摩挲着戒面内侧的刻痕，感觉到每一笔划痕的深度都稳稳嵌进指纹。

“戴上。”他说。

“你还没回答我。”

“什么回答？你都把戒指刻好了——”

“这是条件。不是答案。答案要你亲口说。”

沈听晚看着顾行舟。车里很安静，窗外偶尔有车经过，车灯扫过车厢然后又暗下去。

顾行舟坐在驾驶座上，侧身面对他，右手还保持着递戒指盒的姿势。他没有催，也没有收回去，只是安静地等着。

沈听晚伸手捧住顾行舟的脸，把他拉近自己，吻上他的嘴唇。吻了一下。又吻了一下。然后退开，额头抵着额头，鼻尖碰着鼻尖。

“我愿意。”

他把那枚铂金戒指从盒子里取出来，递给顾行舟。

顾行舟接过去，没有急着给他戴，而是低头看着戒指内侧那行刻字，用指腹擦了一下GXZ那三个字母，像在确认它们没有被时间磨掉。

然后他托起沈听晚的左手，套上了无名指。尺寸刚好，和那枚缠了细线才戴得住的陨铁戒指不同，这枚戒指从一开始就属于他。

窗外的夕阳把天空染成金红色。和沈听晚在北极拍的极昼太阳不一样——极昼的太阳永远悬在地平线上，不落山，永恒却无法触到。

而这轮夕阳正在缓慢地下沉，把云层一层一层点燃，烧成玫瑰色、橙红色、深紫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