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听晚在飞机上一直在改PPT。

顾行舟坐在旁边看一本很厚的物理学期刊，偶尔侧头瞥一眼他的屏幕说“第十五页那个图表坐标轴标注不对”或“第二十页字体太小了，会场屏幕分辨率可能不够”。

沈听晚一一改完，把电脑合上，忽然问他

“你紧张吗？”

“不紧张。”

“你每次说不紧张的时候，推眼镜的次数就会明显增加。刚才你推了三次。”

顾行舟放在镜架上的手放了下来。

沈听晚没有再说。他在飞机引擎的轰鸣声里，把手放在顾行舟膝盖上，轻轻按了一下。

到了会场沈听晚才发现，台下的阵仗比自己想象的大得多。

前三排坐的全是领域内的顶尖学者，有几位是他博士论文里引用过的名字，还有一位是他和顾行舟都敬重的老前辈——当年在A大退休的老教授，白发苍苍，坐在第一排正中间，手里拿着会议手册，正低头翻到有他们照片的那一页。

沈听晚在后台深吸一口气，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顾行舟，台下那个老教授，是当年说我‘在逆境中坚守初心’的人。他今天也来了。”

顾行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然后回头看着他。

“你应该紧张吗？不应该。因为他当年说的话，你早就做到了。现在你只需要上去，把我们的工作讲清楚。其他的，有我。”

沈听晚点点头，把PPT遥控器攥在手心里。

演讲很成功。

沈听晚讲理论框架，顾行舟补充实验验证；沈听晚讲计算模型，顾行舟展示数据图表。

两个人站在台上，不是一个人在讲一个人在听，是真正的并肩——一个抛出的问题另一个能立刻接到最深处，一个提出的数据另一个能马上调出对应的理论解释。

他们在课堂上是这样，在实验室里是这样，在几百个人的学术论坛上还是这样。

演讲结束后掌声持续了很久，前排那位老教授鼓掌鼓得最响。

到了提问环节，话筒被传到第三排一个戴黑框眼镜的中年学者手里。

那个人沈听晚认识——隔壁高校的一个教授，学术水平不差，但嘴是出了名的刻薄。他站起来，先夸了几句论文的学术贡献，然后话锋一转。

“我想问一个学术之外的问题。顾教授和沈教授的关系在圈内已经不是秘密了，你们二位在学术上的合作也这么紧密。

那么请问——在你们的研究中，谁影响谁更多？这种私人关系会不会让你们在署名、引用这些学术规范上失去客观性？”

会场安静了一瞬。

这个问题很刁钻，表面上问“谁影响谁”，实际上在质疑他们的学术诚信。

沈听晚握着话筒的手微微收紧，这个问题他早就准备过答案，但被当面问到，还是觉得像吞了一只苍蝇。

他正准备开口，顾行舟已经先一步拿起了话筒。

“这位老师，我先回答您第二个问题。

关于署名和引用的客观性。您引用的那篇《自然·物理》，三个匿名审稿人全部给出了最高评级。编辑在接收信中特别提到‘方法论严谨，数据完整可复现’。

如果您对署名的公正性有疑问，可以向期刊申请调阅同行评审记录。

至于第一个问题——谁影响谁更多，”他推了一下眼镜

“我可以给您一个数据。在那篇论文的研究过程中，沈听晚老师一共提出了十七个关键改进方案，我提出了十三个。

他在理论建模上贡献更大，我在实验设计上贡献更多。

至于日常引用——他引用我的论文比我引用他的多。

所以硬要说谁影响了谁，他影响了我。这个答案够客观吗。”

台下有人轻声笑了出来。那个提问的教授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话筒已经被另一个学者拿过去了——是老前辈。

老前辈站起来，没有提问，只是拿过话筒说了几句话。

“我补充一句。我是顾行舟的博导，也是沈听晚本科论文的答辩委员。

这两个人，我看着他们从师生到同事，从同事到——今天这样子。

他们第一篇共同论文的草稿，是我办公室隔壁写的。那时候凌晨两点，两个人为了一个边界条件争得面红耳赤，吵到被保安投诉。

所以我可以负责任地说——这两个人之间，从来不存在谁依附谁的问题。他们是对手。是最好的对手。也是最好的搭档。”他把话筒还给工作人员，坐下来。

会场响起今天最热烈的一次掌声。

沈听晚站在台上，悄悄用食指碰了一下顾行舟的手背。

顾行舟没有回头看他，但手指轻轻勾了一下他的手指，很快，像猫用尾巴扫过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