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听。有问题吗。”

“没有没有没有！我就是——沈老师讲的故事里那个人是不是您啊。”

顾行舟没有回答，只是极轻地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短到只有沈听晚注意到了——眼角细纹微微皱起，嘴角往上扬了不到一毫米。

但他笑了。

在公开场合，在教室里，在学生面前，他笑了。沈听晚在讲台上收拾教案，假装没有听到。

学生们都走了之后，沈听晚把教案塞进包里，走到后排，靠在顾行舟旁边的课桌上。

“顾教授，旁听需要提前申请。你没有填申请表。”他低头看着坐在座位上的顾行舟，这个角度逆着窗外下午的光，在他肩头镀了一层金。

“我是终身教授。不用申请。”

“终身教授也不能随便旁听。要给讲课的老师打分的。你刚才给我的课打几分。”

顾行舟站起来，把笔记本放进公文包。然后他伸手，在沈听晚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就是拍粉笔灰的那种力度，但手指停留的时间比拍灰长了两秒

“满分。”

沈听晚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想到一个主意。

“走，拍张照。”

他拉着顾行舟走到教室后排靠窗的位置——就是他当年坐的那个位置——把手机举起来调到自拍模式。

两个人并肩坐在那张窄窄的课桌后面，肩膀挨着肩膀，手机屏幕框出两个人的脸。

窗外梧桐树影落在他们肩头，和很多年前那张老照片的构图一模一样。

“你第一次上我的课，”顾行舟看着手机屏幕里的沈听晚，“就是坐在这个位置。

我在讲台上，看到你一直低头写东西。后来收作业的时候你交了一叠草稿纸，前面是公式，最后一页——画的是我。”

“你看到了。”

“看到了。假装没看到。因为那时候想，不能让学生知道教授在看他的画。”

快门声响起。

沈听晚把照片调出来看了很久。

两张脸挨在一起，四只眼睛看着镜头，他笑得眼睛弯弯的，顾行舟没有笑，但眼角有细纹——那是他这些年才被沈听晚开发出来的表情。

他把这张照片发到了自己手机上，然后发了一条朋友圈——这是他极少数发朋友圈的时刻。

配文只有一句话：“十年前他坐在这个位置看我。十年后他坐在同一个位置看我。被同一个人注视十年，是宇宙中最稳定的轨道。”

底下很快有人评论。

老同学：“你俩能不能别在学生上课的地方约会。”师妹：“顾老师你退休以后是不是打算来旁听每一节课。”系主任点了个赞，评论了一个太阳表情。

晚上回家，沈听晚把那张自拍打印出来，放进书房的相册里。

相册已经填满了大半本，从当年顾行舟偷拍的实验室侧脸，到码头上的回头亲吻，到结婚证的红底合照，到今天教室里并肩的自拍。

他翻到最后一页，把照片插进去，然后合上相册。顾行舟端了两杯牛奶进来，递给他一杯。

“今天你在课上说的那个观测理论。观测改变被观测对象。你十年前在教室最后一排看我，改变了什么。”

“改变了你。”

“还有呢。”

“还有我自己。我本来只是一个想学物理的学生。看了你十年，变成了一个想和你并肩的物理学家。这个算不算观测导致的相变。”

顾行舟喝了一口牛奶，上唇沾了一层奶渍。沈听晚伸手用拇指替他擦掉。“算。越过临界点，没有回头路。”

窗外院子里，第九株栀子花的幼苗正在月光下伸展根系。

那株是老前辈去年从山中天文台寄来的，说是他们天文台后山坡上长的野生栀子，耐寒品种，适合种在A市的冬天。

沈听晚把它种在墙角阳光最好的位置，每天浇水，每周施一次磷酸二氢钾。顾行舟说这株的土壤pH值比其他几株都低，需要单独调酸。

沈听晚说好，然后调了三次才调到他满意的数值。

还没开花。但明年应该能开了。

第181章 栀子花又开了，他靠在我肩上，头发白得像雪

过了很多年。

沈听晚六十五岁那年春天，正式从A大物理系退休。

退休仪式很简单，系里的同事在院里那棵老枇杷树下摆了几张折叠桌，放了些水果点心，系主任——已经是第三代系主任了，当年那个坐在最后一排不敢抬头的学生陈屿——举着杯说“沈老师，您是我见过最好的导师”。

沈听晚接过杯子，笑了笑：“这话你每年教师节都说。换一句。”

陈屿想了半天：“您和顾老师种的栀子花，现在物理系每个办公室都有一盆分株。去年新来的年轻教师问我，这花为什么叫‘顾沈栀’——我说这不是品种名，是两个人的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