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母出院那天是个周六。顾行舟开车来接，把后座腾出来放东西，还准备了一个靠垫给老人垫腰。沈听晚扶着母亲从住院部出来，看到顾行舟站在车旁，手里拿着一件薄外套。

“阿姨，早上有风。”他把外套递过去，动作自然得像是做了无数遍的事。

沈母接过去披上，笑着点了点头。她这几天恢复得不错，虽然仍然消瘦，但眼睛里有了些神采。上车之后，她从后视镜里看着驾驶座上的顾行舟，又看了看副驾驶上侧身给她系安全带的儿子，眼里的笑意深了一层。

回到租住的房子，沈听晚把母亲安置好，又去厨房烧水。顾行舟站在客厅里，没有坐下，目光扫了一圈这个不到四十平的小屋——一张床、一张旧沙发、一个摞满书的折叠桌，墙上贴满了沈听晚从中学开始的奖状，从物理竞赛一等奖到高考保送通知，密密麻麻，像一层又一层拼命往上爬的脚印。

水烧开了，沈听晚端着杯子出来，发现顾行舟站在那面奖状墙前，正看着最下面一张。那张奖状已经泛黄，边角卷了起来，上面写着“第十二届省初中生物理竞赛一等奖”，获奖年份是十年前。

“那是我第一次拿省一等奖，”沈听晚走到他旁边，“其实那次差点没去成。报名费是找班主任借的，去市里比赛的车费是同学们凑的。”

顾行舟没有接话。

“比赛在市区，我从来没去过那么大的地方。考完出来天都黑了，找不到回程的车站，手机没电，身上只剩几块钱。”沈听晚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然后就开始下雨。”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沈母在里屋轻轻咳嗽了一声，应该是睡着了。

“教授，”沈听晚转过身，背靠着那面奖状墙，看向顾行舟，“你说过，从今天开始不提过去的事了。但是今天是我妈出院的日子，你就当破个例，让我说几句。”

顾行舟站着没动，也没有阻止。

“那天在车站，你给了我一把伞和钱。钱我用来买了车票和吃的，伞我一直留着。后来那把伞在搬家的时候弄丢了，我找了一整夜，翻了五个垃圾桶，没找到。”沈听晚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我哭了很久。我妈以为我是心疼伞，其实不是。”

他看着顾行舟的眼睛。

“那把伞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收到的第一份不求回报的善意。我爸走得早，我妈有病，亲戚能躲就躲，邻居们觉得我家晦气。我习惯了。但你不一样。你给了那把伞就走了，没问我的名字，没让我谢你，甚至没有回头看第二眼。你在雨里淋着走的。”

他的声音终于有一丝发颤。

“从那天起，我就想找到你。我拼了命地读书，考最好的成绩，参加所有能参加的竞赛，因为我想，你这种气质的人，大概率是搞学术的。如果我在学术这条路上一路往上走，总有一天会撞见你。”

他的手指用力攥紧身后的窗台边沿，指节发白，但语气却越来越平稳，像是终于在说一件准备了很久很久的话。

“我用了十年。从镇上初中考到县一中，再考到A大少年班预选，然后破格保送。每一步，我都在想：离那个人是不是近了一点？从班级第一到年级第一，从省赛一等奖到全国赛金牌，从老师嘴里的‘好苗子’到系主任嘴里的‘天才’，从第一个人嘴里听到顾行舟这个名字到今天已经过去两千一百四十七天。每一个名次、每一个证书、每一个跳级的机会，我争取它们的时候，脑子里想的全都是同一件事。”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把话说完。

“教授，我到A大，不是偶然。是蓄谋已久。”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窗外有车驶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厨房的水龙头没有拧紧，隔几秒滴一滴，在安静中格外清晰。

顾行舟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这是他少有的、完全卸下防备的动作。没有镜片的遮挡，他的眼睛看上去比平时疲惫得多，也柔和得多。

“两千一百四十七天。”他重复了这个数字，声音很低。

“从我第一次在学术期刊上查到你的名字那天开始算的。”

顾行舟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反光遮住了他大部分表情，但他的声音里有沈听晚从未听过的凝重：“沈听晚，你知道你说这些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

“意味着你从十岁开始，就拿一个人当了坐标系。”

“是。”

“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你找到的不是你想的那样？万一你十年走到的终点，不值得？”

沈听晚看着他，笑了。那个笑容很淡，嘴角的弧度很小，眼底却有十年份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