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显然一夜没睡，眼睛里都是血丝，但他看到顾行舟醒来时，那双眼睛一下子亮了，然后又迅速暗下去，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又全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教授。”

沈听晚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顾行舟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他的学生。他刚刚破格招进物理系的天才学生。十九岁的沈听晚。

他毁了他。

“是你。”顾行舟的声音沙哑，却冷得像淬了冰，“我打的电话，是给你的？”

沈听晚点头。

顾行舟闭上眼睛，太阳穴突突地跳。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把昨晚的碎片拼在一起——拨错电话、沈听晚赶来、剩下的都是模糊的片段。他在药效控制下做了什么，他不知道，但他身上这些痕迹已经很清楚地说明了答案。

“多长时间了？”顾行舟问。

“什么？”

“我问你——”顾行舟睁开眼，盯着沈听晚，“喜欢我，多长时间了？”

沈听晚像是被人当胸打了一拳。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最终说：“……很久。”

顾行舟点点头，掀开被子下床。

他赤脚站在地毯上，背对着沈听晚，开始穿衣服。衬衫皱得不成样子，他面无表情地扣上纽扣，从最上面那颗开始，一颗一颗，全部扣紧。

然后他转过身，对上沈听晚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的神情和课堂上判若两人。不是高冷，不是严厉，而是一种沈听晚看不懂的、浓烈到近乎痛苦的情绪。但那情绪只存在了一瞬，就被覆盖上了一层寒冰。

“昨晚的事，”顾行舟一字一顿，“是老师的错。我会一力承担。”

“教授——”

“但它必须烂在过去。”

沈听晚狠狠地愣了一下。

顾行舟转身拿起床头柜上的钱包，从里面抽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然后他又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找到一个人的名字，截图发给了沈听晚。

“这是我助理的联系方式。后续如果需要体检、或者——”他停顿了一下，那两个字说得艰涩，“……其他医疗处理，联系他。他会帮你安排。”

“费用全部由我承担。”

沈听晚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他看着桌上那张银行卡，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串电话号码。他什么都明白了。

昨晚对顾行舟来说，是一个意外、一个错误、一个需要负责的事故。

补偿资源、补偿钱，把所有程序走完，然后两清。

沈听晚慢慢站起来。他的腿有点发软，但强迫自己站稳。

“教授，”他平静地说，“不需要。”

顾行舟的眉头皱了一下：“什么？”

“我说，”沈听晚把银行卡推回去，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什么，“您的补偿，我不需要。您没有欠我什么。是我自己来的，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昨晚的事，您说什么，我都会照做。您要我烂在过去，我就烂在过去。您要我当做没发生过，我就当做没发生过。”

“我是您的学生，永远都是。这一点不会变。”

说完，他转身走向门口。

手握上门把手的那一刻，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教授，我先回学校了。谢谢您昨晚……平安无事。”

门开了，又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顾行舟一个人。

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桌上那张被推回来的银行卡，手指慢慢收紧，指甲在掌心掐出痕迹。

良久，他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眉心。

那少年离开时的眼神他太熟悉了。那不是从容，那是一个将要溺毙的人，松开救生圈时的表情。

可他不能伸手。

他是老师。他是长辈。他比沈听晚大十三岁。

他不能为了一己私欲，毁掉这个少年刚刚开始的人生。

沈听晚可以有更好的选择，更好的未来，更好的人。

不是他。

不能是他。

顾行舟深吸一口气，重新戴上眼镜，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

他不知道自己弄错了什么。

他不知道沈听晚当年那个十岁的少年，在雨里等了十年，等的就只有他一个人。

第4章 十年前，他捡到了我的命

沈听晚乘最早一班地铁回了学校。

清晨五点半的城市还没有完全醒来，地铁车厢里稀稀落落坐着几个通宵加班的人，还有拖着行李箱赶早班火车的旅客。沈听晚坐在角落的位置上，看着窗外一帧帧闪过的隧道壁，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顾行舟说那句话时的表情。

——“但它必须烂在过去。”

他想笑，但嘴角提不起来。

烂在过去。他也想啊。如果能把这份感情从心脏里挖出来、销毁、彻底腐烂在过去，他可能早就不用活得这么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