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渐近展开法取的近似值，”沈听晚走上前，指着草稿纸上的一个式子，“因为严格解在无穷远处发散，所以我在这个拐点做了截断。”

“截断依据？”

“能量有限性。”

顾行舟点了下头，翻到第二页，指着一个积分变换的步骤：“这步可以简化。你绕了远路。”

“我没找到更短的路径。”

“因为你没考虑对称性，”顾行舟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粉笔，直接在讲台上残留的黑板边缘写下了一个简短的式子，“利用拉普拉斯方程的对称性，这个积分可以化成贝塞尔函数的标准形式。两步就够了。”

沈听晚看着那个式子，半晌没说话。

他用三页草稿纸绕了一大圈才走过的路，被顾行舟用两步就打通了。这不是差距的问题，这完全是降维打击。

“看懂了？”顾行舟问。

“看懂了。”

“回去再练练对称性的应用，这是你的薄弱点。”

“好。”

沈听晚伸手去拿草稿纸，顾行舟却没收手。两人的指尖碰了一下，同时缩回去，力道都大得像被电击过。

三页草稿纸从讲台边缘滑落，撒了一地。

“我自己捡。”沈听晚蹲下去的瞬间，顾行舟也蹲了下来。三页草稿纸散在讲台和第一排课桌之间的窄缝里，两个人蹲在缝隙的两端，同时伸出手去够同一页纸。

手背擦着手背。

顾行舟的手比沈听晚大一个关节，指节分明，虎口处有一层薄薄的粉笔茧。他的指尖微微发凉，擦过沈听晚手背的时候像一片落在皮肤上又立刻融化的雪。

两个人都僵了零点几秒。

实验室里已经走得只剩他们两个人，夕阳从西窗斜进来，把讲台前面的地板染成一片暖橙色。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粉笔灰和激光实验留下的轻微臭氧味。

“掉了三页，还缺一页。”顾行舟的声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暗哑。他移开手，站起来，把手里捡到的两页纸递给沈听晚。

“我都捡起来了。”沈听晚站起来，低着头整理草稿纸，把褶皱的边角一一抚平。他没有抬头看顾行舟，因为他怕自己一抬头，眼底那些藏了十年的东西会在这个不合时宜的场合溢出来。

“顾老师。”

“嗯。”

“您说那道题绕了远路，但最后答案是对的。”

“所以？”

“所以绕远路也没关系。只要最后能到就行。”

这句话说完，沈听晚抬起头看了顾行舟一眼。那个眼神很短，短到可以忽略不计，但里面的信息量足以让顾行舟拿着草稿纸的手微微收紧。

他听懂了。

绕远路也没关系，只要最后能到就行——这句话说的从来不是那道数学题。

顾行舟没有说话。沉默了大约五秒钟。那五秒钟里教室安静得能听到窗外梧桐叶落在窗台上的声音。

“你先回去吧，”顾行舟开口的时候声音完全恢复了平时的冷淡，“今晚我有事，不用做我的饭。”

“好。”

沈听晚背着书包走到实验室门口，拉开门的瞬间回头看了一眼。

顾行舟站在讲台旁边，低头看着手里唯一没有还给沈听晚的那一页草稿纸。夕阳把他半边侧脸染成了暖金色，另一半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他看的不是那道题的解法。那页纸的最底下，沈听晚在演算结束之后无意间写了一行小字——很小，小到他自己都没注意，也许以为是公式的注释。

但顾行舟注意到了。

那行字是：“想站在他旁边。不是学生的那种。”

门在沈听晚身后合上的时候，顾行舟把那一页草稿纸从笔记本里抽出来，折好，放进了自己的上衣口袋里。

那个口袋的位置，靠近心脏。

他站了一会儿，拿起粉笔，把黑板上残留的那行拉普拉斯对称性算式擦掉了。粉笔灰落进夕阳的余晖里，像一场微型的、无声的大雪。

第34章 他今晚去见的不是实验数据

到了晚上九点，公寓里还只有沈听晚一个人。

他第三次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来，又按掉。通讯录最顶端的那个名字安安静静的，没有新消息进来。

八点过了、九点过了，门口的走廊还是没有任何脚步声。他告诉自己在做作业，桌上摊着的却还是两个小时前那一道题。

不切实际的不安开始在心里蔓延。顾行舟平时加班都会提前说，去哪里、大概几点回。今天什么都没有。晚饭的菜还放在冰箱里，保鲜膜包着，是两人份的量。

沈听晚犹豫了很久，还是点开微信，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又重打。反复三次，终于发出去一条：

“教授，今晚还回来吃饭吗？菜还在冰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