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手慢慢抽回来，轻到几乎没有改变空气的流动。他蹲在椅子旁边，与顾行舟的脸持平。借着台灯的光，他开始看他——看他眉骨上那道小时候摔出来的旧痕，看鼻梁上被眼镜压出的浅红印迹，看嘴唇因为干燥而微微起皮。

这个人醒着的时候像一座无法翻越的雪山，冷硬、陡峭，把所有靠近的人都挡在界限之外。但睡着了，雪山融化了所有棱角。

沈听晚看着他，那些白天被理智压下去的心思此刻全部涌上来。他想起赵一鸣的话——师生恋是雷区，他比你更危险。他知道。他比任何人都知道。他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距离，在“不会被推开”和“不会害了他”之间反复平衡。但此刻，在这个安静的、只属于两个人的夜里，所有的平衡都往一个方向倾斜。

他喜欢这个人。

不止是仰望。不止是感激。十年前他把伞递给自己的那个雨夜、那个能照亮整个世界的轮廓，就已经种在了心里。后来他看到过各种版本的他——讲台上侃侃而谈的他、办公室里疲惫烦闷的他、生气时冷冽得能把整个教室气压降到零下的他。十年间他远远近近地看着，那些偶然流露出的瞬间都碎在了日夜更替的时间缝隙里，被他一个人悄悄收拢、反复擦拭、藏进那本泛黄的笔记本里。而现在这个人睡在他面前，信任到把最不设防的样子交给他。

沈听晚没有低头吻他。他不能。但他也没有后退。他只是静静地蹲在那里，看着这个在梦里会说“别走”的男人，用目光把这一刻的顾行舟一笔一划地刻进记忆里。

第二天早上，餐厅里飘着煎蛋和咖啡的味道。顾行舟系着围裙在灶台前翻着平底锅里的鸡蛋，餐桌上已经摆好两碗白粥。沈听晚从卫生间出来，头发还滴着水，看到这个场景愣了一下。

“早。”顾行舟把煎蛋盛进盘子，动作利索。

“早。”

沈听晚坐到餐桌前，看到自己那份煎蛋煎成了完美的溏心。而赵一鸣今天早上连续发来好几条消息。他拿起手机，拇指划过屏幕。

“兄弟！！我刚才去教务处交表格，你猜我在走廊里看见了什么！！”

“林若薇！！”

“就是那个开白色奥迪的女的！！！她又来学校了！！！刚才在顾阎王办公室门口站着等他呢！！手里还拎着两杯咖啡！！”

“你当心点啊！！！这女的来真的！！！”

沈听晚看着那几条消息，打字的手指在屏幕上顿了很久。微信里的气泡还在不停往上翻，赵一鸣的感叹号铺天盖地。他抬头看了一眼厨房里正在解围裙的顾行舟，然后把打了一半的字全删了。

他什么都没回。

他把煎蛋夹起来咬了一口，溏心流进白粥里，慢慢洇开一小片金黄色的痕迹。

“今天上午有课吗。”顾行舟在他对面坐下，端起咖啡。

“有。您的课。”

“那吃完一起走。”

“好。”

沈听晚低头喝粥，眼睫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赵一鸣的手机还在裤兜里嗡嗡震动，他没有再拿出来看。

他不想知道林若薇为什么来。他只想把这顿早饭，这十五分钟坐在顾行舟对面的时间，完整地、不被打扰地吃完。

这是他偷来的早晨。

第37章 那两杯咖啡，他碰都没碰

上午没有课，但沈听晚还是来了实验室。

他告诉自己是为了补上昨晚落下的数据，但坐到实验台前才发现自己连光路都没调好。他的手放在旋钮上，没拧。眼睛盯着示波器上的波形，但那跳动的绿色曲线在他眼里和窗外的麻雀没有区别——看见了，没有看进去。

赵一鸣的消息他关机前看到了。林若薇来学校了，手里拎着两杯咖啡。他不需要想象那个画面，因为他见过林若薇。上个月校门口那匆匆一瞥，长发披肩、白色大衣，站在那辆白色奥迪旁边等顾行舟的样子，赏心悦目。门当户对、长辈认可的，那种赏心悦目。

他摘下护目镜揉了揉眼睛，大概是昨晚没睡好。

十点，实验室的门被推开。进来的是赵一鸣，手里拎着两份炒面，一脸“我有大新闻”的表情。他把其中一份放在沈听晚桌上，然后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凳子上。

“给你带的，别谢我。你猜我刚才又看见什么了？”

“咖啡喝完了？”沈听晚拆开炒面的包装盒。

赵一鸣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原来你知道”的表情：“林若薇，对。她九点半到的，在顾阎王办公室门口等了得有十分钟。顾阎王来的时候看到她，那个表情——我跟你说，绝对不是惊喜，是‘怎么又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