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邻市参加应用物理学年会这件事，沈听晚是提前三天知道的。

说是年会，其实是一个规模中等的学术交流活动，两天议程，一场主报告加若干分论坛。顾行舟受邀做分论坛的主讲嘉宾，手里有两个学生名额。他把其中一个给了手底下的一个博士生，另一个给了沈听晚。

“准备一套正装，带好你的研究笔记，”顾行舟把会议手册递过来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多余表情，“分论坛结束后有Poster环节，你把自己的课题做一张海报，现场会有学者提问。”

“好。”沈听晚接过手册翻了两页，“住宿怎么安排？”

“会务组统一订的酒店，就在会场隔壁。”顾行舟顿了一下，“标间，你跟我住。”

沈听晚翻手册的手指停了一秒。然后继续翻。

“好的。”

顾行舟的喉结动了一下，似乎想补充什么解释，但最终什么都没说。他转身去整理行李箱，给沈听晚留了一个若无其事的背影。如果沈听晚绕到正面去看，就会看到他的耳尖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周六早上出发那天，起晚了。沈听晚前一晚改海报改到凌晨两点，闹钟响了两遍都没听到。最后被顾行舟敲了三次门才醒，从被窝里弹射起床，手忙脚乱地抓了件衬衫和唯一一套正装塞进行李箱，连早饭都没来得及吃就被塞进了出租车。

“牙膏牙刷带了没。”

“带了。”

“充电器呢。”

“带了……吧。”沈听晚翻了一下背包。

顾行舟叹了口气，从自己包里掏出备用的充电器和一根转换线，塞进沈听晚书包侧兜里。他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做了无数次。沈听晚看着他把线绕好放进去，想说谢谢，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于是什么都没说。

到了会场报到、领资料袋、挂胸牌。沈听晚的胸牌上印着“A大物理系·沈听晚”，下面是他的课题方向。顾行舟的胸牌上印着“A大物理系·顾行舟教授”，然后是“分论坛主讲人”。两个人站在签到处并排填登记表的时候，工作人员多看了他们一眼。

“两位是一起的吗？”

“是。”顾行舟替两个人回答了。

房间在六楼，两张床，白色床单铺得一丝不苟。落地窗正对会场，能看到远处城市的轮廓线。沈听晚把行李箱推进去，选了一张靠里的床。顾行舟选了靠窗的那张，脱了西装外套挂在衣架上，开始检查下午要用的PPT。

出门之前顾行舟扫了一眼沈听晚的衬衫，眉头微动。

“你要穿这件？”

沈听晚低头看了看自己。白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袖口也扣得规规矩矩。这是他唯一一件正式衬衫，大一那年在地摊上买的，洗了无数次，领子已经有点发黄了。

“有什么问题吗。”

顾行舟没说话。他从自己行李箱里拿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浅蓝色衬衫，剪掉吊牌，递过来。

“穿这件。我的尺寸你穿大了一点，但应该还行。”

“不用——”

“下午主会场有院士在，Poster环节还有期刊编辑。”顾行舟的语气不容拒绝，但声音比平时轻了半度，“穿得体面一点，对你的课题有好处。”

沈听晚接过那件衬衫。材质摸起来很舒服，是那种低调但看得出质感的面料。他翻开领标看了看尺码，确实比自己的大一号。但从刚才掏出衬衫的位置来看，这件衣服是整个行李箱里被细心包在最上层的——不是随手拿的。

沈听晚拿着衬衫进了卫生间。关上门以后，他把脸埋进那件衬衫里，深深吸了一口气。洗衣液的淡香混着布料本身的气息，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顾行舟的古龙水味道。不是喷洒上去的，是长期放在同一个衣柜里染上的。

他把衬衫穿上。袖子确实长了一点，但挽两道刚好。衣摆稍微有点宽，但扎进西裤里看不出来。他对着镜子把领子翻好，忽然觉得这件衬衫穿在自己身上，像是穿了一件不属于自己的、偷来的东西。

他走出卫生间的时候，顾行舟正低头调试电脑。他抬眼看了沈听晚一眼，目光在他的领口位置停留了不到零点几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

“还行。走吧，主会场要开始了。”

下午的议程排得很满。主报告、两场分论坛，然后是Poster交流环节。沈听晚站在自己的海报前面，对着一波又一波过来的学者介绍自己的课题。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回答问题条理清晰，偶尔遇到犀利的问题也不慌，略微思考几秒就给出回应。

顾行舟站在不远处的茶歇区，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目光透过人群看着沈听晚。他看到有个外校的老教授在沈听晚的海报前站了很久，问了七八个问题，沈听晚一一作答。老教授最后拍了拍沈听晚的肩膀，递了一张名片。沈听晚双手接过，鞠了一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