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行舟喝了一口咖啡。咖啡已经凉了，但他没有换。

晚宴安排在酒店二楼的宴会厅，自助餐形式。沈听晚端着一个盘子跟在顾行舟后面，两个人找了一张角落的小圆桌坐下。顾行舟的盘子是学术晚餐标准配置——沙拉、鸡胸肉、少量意面。沈听晚的盘子里只有一小撮炒饭和几块水果。

“多吃点。”顾行舟把鸡胸肉夹到他盘子里。

“我不饿。”

“你中午也没怎么吃。”

沈听晚只好把鸡胸肉吃了。嚼着嚼着，他发现顾行舟在看自己——不是那种审视的目光，而是一种更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好好吃饭的注视。

吃到一半，有个同行过来敬酒。顾行舟站起来跟对方寒暄，沈听晚坐在旁边安静地吃水果。那位同行看了沈听晚一眼，笑着对顾行舟说：“你这学生不错，下午Poster的时候我路过看了一眼，被老周缠着问了十几分钟都没露怯，后生可畏。”

顾行舟淡淡地应了一声：“他确实不错。”

他的语气和平时在课堂上表扬学生没有区别，但是沈听晚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说话时右手不自觉地理了理袖口——这是顾行舟在紧张或者在意的时候才会做的小动作。

他说“他确实不错”的时候，在意了。

晚宴结束已经快九点了。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回房间，电梯里只有他们俩。镜面墙壁上映出两个人的身影——一高一矮，穿着同样浅蓝色系的衬衫，像是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顾行舟先洗完澡，换了深灰色的家居服出来，头发还在滴水。沈听晚坐在自己的床上整理白天的名片和笔记，余光扫到顾行舟擦头发的水珠沿着脖子滑进领口，赶紧把目光拽回到笔记本上。

“你去洗吧，水温不太稳定，别洗太久。”

“好。”

沈听晚抱着睡衣进了浴室。关上门，他看到洗手台上放着顾行舟的洗漱包——东西摆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有一只用过的剃须刀。他站了几秒，想起今早顾行舟问的“牙膏牙刷带了没”，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临时拼凑的牙具，轻轻呼出一口温热的气。

洗完澡十点多了。顾行舟靠在自己床上用平板看明天的议程，沈听晚坐在另一张床上，腿上的笔记本翻到了空白页。台灯调得很暗，只照亮各自床头的范围。两床之间隔着一道被昏黄光线切割出来的暗影，像一道无形的分界线。

一个多小时后，沈听晚还在翻来覆去调姿势，被子不断发出窸窣的摩擦声。

“睡不着？”黑暗中顾行舟的声音传来。

“有点。”

“认床？”

沈听晚沉默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他翻过身面朝顾行舟的方向，只能看到他模糊的轮廓。过了一个呼吸，他才开口更正：“认人。”

第39章 教授，你没有推开我

“认人。”

这两个字落在黑暗里，像两颗石子投进深水，听不到回响，但沉下去的位置深得发慌。

顾行舟没有接话。

沈听晚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酒店窗帘的遮光性很好，房间里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极细微的送气声。他能听到隔壁床上传来的呼吸声，比平时略微急促，又被他努力压成了平稳的节奏。

沈听晚在心里把自己刚才说的话又过了一遍。认人。不是认床，是认人。这句话等于什么都没说，又等于什么都说了。他不知道顾行舟听懂了没有，但以顾行舟的智商，没听懂的概率大概和他明天会穿拖鞋上讲台差不多。他在黑暗里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说出口的回应，却等到了另一种回应。

窸窣声从隔壁床传来，不是翻身，是什么别的东西。被子轻微摩擦的声响持续了几秒后，一只干燥温暖的手落在了沈听晚的头顶，指腹轻轻覆在他的发丝上。

沈听晚整个人僵住了。

那只手没有动。只是静静地搁在他的头发上，掌心贴着他的头顶，五指微微张开，像在安抚一只炸了毛的猫。顾行舟没有说一个字，呼吸平稳得像在做实验记录，但那五根手指在微微收紧。不是怕他跑了，是怕自己失控。

时间在那个触碰里被拉得绵长。沈听晚感觉自己的心跳从胸腔一路窜到喉咙口，他怕心跳声太响被顾行舟听到，但他更怕顾行舟把手收回去。

“顾老师。”他声音发紧。

“睡觉。”顾行舟的语调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但手没有收回去。

沈听晚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头顶的掌心温度一点一点渗下来。他想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想说：你再不拿开，我就当真了。他还想说：不要对我这么好，我怕我控制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