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行舟抬起眼看着他。

“为什么？”

沈听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把笔记本收回书包，背好，往前走了两步。

然后回过头，夕阳恰好打在他半边脸上，剩下半边隐在逆光的阴影里。他在光照到的位置笑了一下，笑意很轻，但眼底没有妥协的弧度。

“教授。”

“嗯？”

“我不会成为第二个顾行舟的。”

他顿了顿。

“我会成为第一个沈听晚。”

说完他转身往前走。背影瘦削，脚步不快，却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顾行舟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低声笑了。

他把那张速写叠好放进上衣口袋——贴在胸口的位置，拍了拍。它在那里待了整整一个晚上。

晚上吃完饭，沈听晚在客厅看文献，顾行舟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响了一阵，忽然停了。顾行舟擦干手走出来，在沈听晚旁边坐下，没说话，只是将一颗洗干净的车厘子递到他嘴边。

沈听晚低头吃掉，牙齿碰到果肉，汁水很甜。

顾行舟又递了一颗。

吃第三颗的时候，沈听晚终于忍不住：“教授，你吃了吗？”

“我不爱吃甜的。”

沈听晚看着他。看着这个刚才在课上冷着脸讲量子纠缠、气压全场的人，此刻正用手指轻轻捻去车厘子的梗，然后递到他面前。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教授。”

“嗯。”

“你有没有觉得，你其实……”

“其实什么？”

沈听晚看着他耳根那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红色，笑了。

“没什么。”

他吃掉第四颗车厘子，偏头在顾行舟指尖轻轻咬了一下。

顾行舟的手指微微一缩，但没有收回。

“沈听晚。”

“嗯？”

“你胆子越来越大了。”

沈听晚仰起头，对着他眨了眨眼，神情无辜：“教授，你惯的。”

顾行舟沉默了一瞬。然后俯下身，关掉了他面前的台灯。

黑暗中，沈听晚听到耳边有人轻声说——

“对。是我惯的。”

第54章 他教会我的事

顾行舟的生日在三月初。

沈听晚从一个半月前就开始准备了。

他在寒假时就察觉到顾行舟对生日的态度有些微妙——顾母的短信提过一次，顾行舟回了三个字“知道了”就删掉了；系里的行政助理在整理教工档案时顺口提了一句日期，他面无表情地岔开了话题；连老周都在吃饭时旁敲侧击“顾教授今年过不过生日啊”，他也只应了句“再说”。

似乎他对这一天避之不及。

沈听晚后来打听到，顾行舟三十一岁生日那天，顾家给他办了场“相亲主题”的生日宴。从那以后，他再也不过生日。

知道这件事后，沈听晚沉默了很久。

然后开始准备。

他没有准备任何花钱能买到的东西。他不知道要送什么才能配得上顾行舟，也不知道顾行舟会不会接受太贵的礼物。他唯一知道的是——他欠了顾行舟很多东西，从十年前到现在。

所以他要还。用他能想到的唯一方式。

他翻出了自己所有的课堂笔记。从大一第一堂物理课开始，到最近一次顾行舟的讲座结束。他把那些笔记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用红笔标注出所有顾行舟说过的话——那些让他“啊”一声领悟的、那些他当时没听懂后来花了整整一夜去琢磨的、那些他发现被自己反复背诵却从来不曾忘记的。

一共二百三十七句。

他买了最好的笔记本，浅灰色的封面，内页是米白色的纸。他花了三十个夜晚，用他最工整的字迹，一句一句抄写，每一句话后面都附上一小段感悟。

“经典力学告诉我们，受力分析是理解世界的第一步。”——您教我的不是怎么分析力，是怎么分析自己。

“不要只看着答案，要看着过程。”——我看了，那个过程就是您。

“错了就推翻重来，没什么丢人的。”——您那晚把我推开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对吗。

写到后来，他每一段话都在对顾行舟说话。像在写一封永远不会寄出的信。

最后一页，他写——

“顾行舟。他们叫你顾老师，顾教授，顾阎王。我叫你教授。其实你教给我的，远不止物理。你教我怎么走路，怎么去爱。让我知道原来有人可以被仰望，也愿意为我停下来。这些，我都记在这里了。”

合上笔记本的那天是三月二号，距离顾行舟的生日还有三天。他把笔记本放在枕头底下睡了三个晚上，像藏着什么天大的秘密。

生日当天。

沈听晚破天荒地请了一整天的假，没有去实验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