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行舟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还翘着一撮的头发上，嘴角动了动。沈听晚赶紧用手压了压那撮头发，他知道自己每天早上头发的状况都比较放飞。

“八点去医院，”顾行舟把话题转开，“你妈妈今天的检查是九点。”

“你怎么知道？”

“昨天护士站说的。”

沈听晚愣了一下。昨天他们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他只带顾行舟见了母亲一面，然后就让他去办自己的事了。他不知道顾行舟一个人去了护士站，也不知道他是怎么从护士那里问到母亲的检查安排。但他知道，顾行舟在陌生的小城里一个人去打听这些事情的时候，一定用了最得体的方式——温和的、礼貌的、让人无法拒绝的。就像十年前他靠近那个在车站角落里的少年一样，没有居高临下，只有安静的关心。

顾行舟趁他洗漱的功夫，去楼下买回了早饭——热豆浆和刚出锅的油条，还有两只茶叶蛋。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上，剥好一只茶叶蛋，放进沈听晚面前的碟子里，动作流畅得像是已经做了很多年。

“你给自己也剥一个。”沈听晚咬着吸管说。

顾行舟看了他一眼，慢慢剥了第二个，放进了自己碟子里。

他们到医院的时候刚好八点。沈母已经醒了，半靠在床头，精神比沈听晚刚回来的时候好了很多。脸色不再蜡黄，眼睛里也有了光。她看到顾行舟跟在沈听晚身后走进来，脸上的笑容变深了一些，那种笑容很轻，像是冬日里难得一见的太阳，不灼人，但很暖。

“顾教授，你来了。”她的声音有些虚弱，但吐字很清楚。沈听晚觉得母亲的声音里藏着一种小小的雀跃，像是孩子看到喜欢的老师来家访。

顾行舟走到床边，微微弯下腰。他的姿势很自然，不卑不亢，但足够尊敬。“阿姨，叫我行舟就好。”

沈母眨了眨眼，看看他又看看沈听晚。沈听晚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顾行舟带来的水果和营养品，整个人看起来有点紧张，脚不自觉地动了一下，塑料袋发出轻微的声响。

“听晚，”沈母忽然开口，“你去帮我买瓶水。”

沈听晚看了看手里的袋子：“妈，这里有好几瓶——”

“我想喝凉白开。”

沈听晚张了张嘴。这个借口太拙劣了。但他看了一眼顾行舟，对方微微点了点头，他便把东西放下，转身出去了。

病房门轻轻关上。

走廊里很安静。沈听晚靠在门口的墙上，没有去买水，也没有看手机。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守在门口的雕塑。他知道母亲想跟顾行舟单独说话，他也知道母亲要说什么。他的手不自觉地攥住了衣角，攥得指节发白。他做过无数实验，参加过无数次答辩，在几十人的课堂上从容发言，但此刻，隔着一道门，他紧张了。

病房里，沈母拍了拍床沿。

顾行舟坐下来。他的背挺得很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沈母看着他这副正襟危坐的样子，忽然笑了。

“你不用紧张。我不是要盘问你。”

顾行舟微微放松了一点，但脊背仍然是直的。

沈母沉默了一会儿，转头看着窗外。冬天的阳光很淡，照在窗台上，像一层薄薄的纱。她的声音很轻，很慢，像是在翻一本很旧的书。

“听晚从小就不爱说话，有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他爸走得早，我又病了，他这个年纪的孩子，本来就该交朋友、谈恋爱、到处去玩。但他什么都没做。他每天就是打工、上学、照顾我，然后一个人坐在那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转过头，看着顾行舟。她的眼神很柔和，但有一种历经岁月之后特有的锐利。

“后来有一天，他忽然跟我说，妈，我找到那个人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我很久没在他眼睛里看到光了。”

顾行舟的喉结动了一下，手微微收紧，但表情依然平静。

沈母看着他，缓缓地说：“听晚对你是什么样的感情，我这做母亲的，心里清楚。我不是那种不开明的老人。我只问你一件事——你对他，是认真的吗。”

她的语气很平静，不是质问，不是试探。是一个母亲，把一个孩子交到另一个人手上之前，必须要问的最后一句话。

顾行舟沉默了片刻。他想过沈母会问很多种问题，关于年龄、关于身份、关于未来的打算。但这个问题把所有复杂的东西都砍掉了，只留下最核心的那个。他抬头看着沈母，摘下了眼镜——这个动作只持续了一秒，但这是一个很重的信号。顾行舟不轻易摘眼镜，摘眼镜意味着他不是在用教授的身份在说话，而是在用一个人的身份，用最本真的目光看着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