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姨，”他说，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挖出来的，“我比他大十三岁。我是他的老师。我知道这段关系意味着什么。所以我花了一整年的时间，确认了一件事——我对他，比对我这辈子做过的任何一个决定，都要认真。我可以向您保证，只要他需要，我一直都在。”

沈母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她没有要求他再说一遍，也没有追问他关于世俗眼光的问题。她只是安静地接收着那双眼睛里传递过来的东西，然后，慢慢地，点了头。

“好，”她说，“那我就放心了。”

她伸手，握住顾行舟的手。她的手瘦骨嶙峋，被药水和岁月泡得发皱，但掌心是温热的。她用另一只手在顾行舟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力道很轻，像一片落叶。

“你不要嫌我这个老太婆话多，我就是想听你亲口说。”

顾行舟低头看着那只拍在自己手背上的手。那只手让他想起自己的母亲，想起那些他没有办法说出口的话，想起那些被沉默和规则耽误了的岁月。他反手握住沈母的手，郑重其事地点了一下头。

沈听晚端着水杯回来的时候，病房里的两个人都神色如常。母亲靠在床头闭目养神，顾行舟正在整理床头柜上的药盒，把每一种药按时间分好，放在不同的小格子里。

“妈，你要的水。”

“放着吧。”沈母没有睁眼，但嘴角带着一丝似有似无的笑意。

沈听晚看看母亲，又看看顾行舟。两个人都若无其事，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但沈听晚注意到，顾行舟的耳朵尖是红的。他转头去看窗外，玻璃上倒映出顾行舟垂着眼整理药盒的侧脸，和那对红得几乎滴血的耳廓。

他什么都没问。但他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下午，沈母午睡后，顾行舟说要去省城一趟。沈听晚正坐在走廊的折叠椅上整理母亲的检查报告，闻言抬起头：“去省城做什么？”

“有点事。”顾行舟没有多说，只是从他手里抽出那沓报告，翻了翻，找出最新的CT片子和化验单，“这些借我用一下。”

“你要去找专家？”

顾行舟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把报告收进公文包里，拉上拉链。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沈听晚，补了一句：“晚上回来。”

沈听晚看着他匆匆离开的背影，楼道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被电梯门关上的声音吞没。那个人的大衣下摆在转弯处一闪就不见了，只留下走廊里一股淡淡的皂香。

他一个人坐在走廊里，对着那些被挑剩下的报告单发了一会儿呆。他知道顾行舟去省城做什么——这里只是县级医院，康复治疗的设备和专家资源都有限。顾行舟一定是去省城联系更好的康复中心。

这个人的办事方式永远是这样。不说“我要帮你”，而是直接去做。做完之后也不说“我帮了你”，只是把结果放在你面前。

第60章 那就用一辈子还

隔天下午，顾行舟回来了。他带回来一沓转院手续和一张省城康复中心的住院通知单。

“省人民医院康复科，全国排名前五，”他把东西放在沈母的床头柜上，语气平淡得像是递了一份论文修改意见，“那边有专门的术后康复团队，比这边的条件好一些。床位我已经安排好了，下周一可以转过去。”

沈听晚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看到顾行舟眼下的青色比昨天更重了，衬衫的袖口有一点皱了，公文包的拉链上夹着一张没有来得及撕掉的火车站票根——凌晨五点的票。这个人连夜去了省城，挂了最早一批的专家号，联系了康复中心的床位，把所有手续都办妥，然后坐最早一班车赶回来。

“谢谢。”沈听晚说。

顾行舟看了他一眼。他用不着沈听晚说谢谢，但他知道沈听晚除了这两个字说不出别的。沈听晚低着头，顾行舟能看到他的睫毛在微微发颤。他知道再多站一秒，沈听晚可能就要控制不住，所以他只是把那沓资料又往前推了推。

“不用谢。”他说。

沈听晚伸手去拿那沓资料，手指碰到纸页的时候，他的指尖是抖的。他深吸一口气，把资料拿起来翻了翻——转院证明、专家会诊记录、住院预约单、费用预缴收据。每一张都填好了，每一张都签了字。他不知道顾行舟在省城跑了多少个科室、排了多久的队、见了多少人。

晚上的时候，他把顾行舟拉到病房外面的走廊尽头。走廊很长，灯光昏暗，安静得只能听到暖气管里水流的声音。沈听晚靠在墙上，低着头，顾行舟站在他面前，等着他开口。

“教授，”沈听晚的声音很轻，“我不知道该怎么还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