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抬头，因为他怕一抬头眼眶里的东西就会掉下来。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墙皮，抠出一小块白色的粉末。

顾行舟沉默了一会儿。走廊尽头的应急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盖住了沈听晚半个人。他没有说“不用还”，也没有说“我们之间不用计较这些”。他往前走了一步，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只剩一步。

“那就用一辈子还。”他说。

沈听晚抬起头。走廊的光很暗，他看不清顾行舟的表情，但他能看清那个人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施舍，没有居高临下，只有一种安静的、笃定的、不容置疑的认真。

他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暴雨的火车站。那个人也是这样，把钱和伞塞进他手里，也不等他拒绝，转身就走了。他一直觉得那是施舍，是高高在上的怜悯。但他花了十年时间才明白，那不是施舍。那是那个人唯一会的方式——用行动代替所有语言，把一切都安排好，然后不给自己留后路。

一滴泪终于从沈听晚的眼眶里滚出来，安静地砸在地板上。他没有出声，只是抬起袖子擦了擦眼睛。顾行舟伸手把他拉进怀里，让他的脸埋在自己肩窝的位置，一只手按着他的后背，另一只手按住他的后脑。

“别哭了，”他的声音在沈听晚头顶响起，很低，很稳，“这辈子还长。”

他的手掌很大，覆盖着沈听晚的后背，隔着羽绒服沈听晚都能感受到那股温度。他想说很多话，想说谢谢，想说我以后一定对你好，想说我这辈子做牛做马都愿意。但他知道顾行舟不需要听这些。他只需要自己把每一顿饭吃好，把每一件衣服穿暖，把每一天都过好。

那就用一辈子还。

他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然后把自己更深地埋进那个怀抱里。

母亲转院的那天，是个难得的晴天。省城来的救护车停在医院门口，专业的护理人员把沈母从病房推到车上。沈母在担架床上往四周看了看，然后抓住了沈听晚的手。

“你过来。”

沈听晚弯下腰，把耳朵凑到母亲嘴边。沈母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那个孩子很好，”她拍了拍沈听晚的手背，“他对你很用心。你要好好珍惜。妈妈看得出来，他是真的在照顾你，不是因为欠我的，也不是同情你，是真的把你放在心上。”

沈听晚直起身，眼眶红了。但他忍住了，只是握了握母亲的手，点了点头。

救护车开走了。沈听晚和顾行舟站在医院门口，目送那辆车消失在路口转角。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细长细长的，交叠在一起。沈听晚转过头，看着顾行舟的侧脸。那个人正在低头查看手机上的行程安排，眉头微微皱着，不知道是在算时间还是在看路线。

“教授。”

“嗯？”

“你答应我妈什么了？”

顾行舟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把手机收起来，转过头，对上沈听晚的目光。沈听晚的眼睛湿湿的，但很亮，像是雨后的湖面。

“保密。”他说。声音很平淡，但他的耳朵尖又红了。

沈听晚笑了。他没有追问，只是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天很冷，阳光很薄，但那只牵着他的手很暖。

第61章 我会照顾好他

回省城的第一天，沈听晚凌晨五点就醒了。

出租屋的窗帘很薄，天还没亮透，路灯的余光从布料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淡橘色的光带。他躺在床上没有动，听到隔壁厨房里传来轻微的响动——煤气灶点火的声音，锅铲碰锅沿的声音，水流过水龙头的声音。顾行舟在做早饭。

这个场景在过去的一年里已经重复过无数次，但每一次沈听晚听到这些声音，心脏还是会软一下。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顾行舟用的洗发水的味道——薄荷味的，凉凉的，很干净。

他今天要去办一件事。昨晚他跟顾行舟提的时候，语气很随便，像是随口一说。“明天我去看看我爸。”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在洗碗，背对着顾行舟，水龙头哗哗地响。顾行舟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陪你去。”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沈听晚洗碗的动作停了一下。水还在流，他盯着自己泡在泡沫里的手，没有回头。“好。”他说。

早饭是清粥、煎蛋和两碟小菜。顾行舟做饭的风格跟他的人一样——简单、精准、不花哨。煎蛋的火候永远刚刚好，蛋黄是流动的，蛋白边缘焦脆，撒一点海盐和黑胡椒，不多不少。沈听晚坐在餐桌前，看着碟子里那个完美的煎蛋，忽然觉得有点舍不得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