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行舟连自己生病都不请假。有一次发烧到三十九度还去上课，上完课才去校医院挂水，针扎进去的时候还在用手机回学生的邮件。

但他今天请假了。他嘴上说的是调休，手里做的却是把沈听晚的行李箱从里到外重新整理了一遍——衣服卷得整整齐齐，数据线绕成圈塞进收纳袋，护照夹在随手能拿到的侧袋里，常用药分门别类贴了标签。他甚至打印了一张伯克利校园地图，用荧光笔标出了宿舍、实验室和最近的超市。

下午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钻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道金色条纹。沈听晚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但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在看顾行舟。

顾行舟蹲在行李箱旁边，低头检查每一个拉链是否顺滑，表情专注得像是在校准一台精密仪器。他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

沈听晚觉得那截手腕很好看——骨节分明，皮肤干净，脉搏在薄薄的皮肤下面安静地跳动。他忽然想到，三个月看不到这截手腕，忽然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教授。”

“嗯？”

“你不用把地图也打出来，我有手机。”

“手机可能会没电。”

“有充电宝。”

“充电宝也会没电。”

沈听晚笑了。他把书合上，从沙发上滑下来，走到顾行舟身边，也在行李箱旁边蹲下来。两个人面对面蹲着，中间隔着一只塞得鼓鼓囊囊的行李箱。

他忽然想起刚同居的时候，他也是这样蹲在行李箱旁边整理东西，顾行舟站在门口说“这是暂时的，风声过去你就搬走”。那时候他们之间的距离隔了整个房间，现在他们隔着的是一个行李箱。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在顾行舟的嘴角上亲了一下。

很轻，像是蝴蝶翅膀在花瓣上扫了一下，蜻蜓点水。他退回来的时候，看到顾行舟的眼睫毛颤了颤。

“这算什么？”顾行舟问。

“预支一个。明天机场人太多，不好意思亲。”

顾行舟看了他几秒，然后伸手把他从行李箱对面拉过来，拉到箱子这边，按进怀里。他的吻落在沈听晚的额头上，不像沈听晚那样蜻蜓点水——他停在那里，嘴唇贴着沈听晚微凉的皮肤，停了好几秒才离开。

“那我也预支一个。”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开火。顾行舟叫了外卖——是沈听晚最喜欢的那家湘菜馆，点了三个菜，全是沈听晚爱吃的。

沈听晚看着桌上那盒剁椒鱼头，辣椒放得比平时多了不止一倍，红艳艳地铺了满满一层。他其实不太能吃辣，每次吃都辣得直喝水，但他喜欢那种辣过之后的爽快。

顾行舟最讨厌重口味的东西，嫌弃油烟味重，平时沈听晚想吃都要软磨硬泡好几天。今天他主动点了，而且点了辣度最高的一档。

“你不是说这家太辣了受不了吗。”沈听晚夹了一筷子鱼肉，辣得直吸气。

“你今天想吃什么都可以。明天飞机上的东西不好吃。”

沈听晚把鱼肉咽下去，辣味从舌尖一路烧到喉咙。他低着头扒饭，不说话，因为他怕一说话眼眶里的东西也会跟着掉下来。这顿饭谁都没有吃太多。

菜剩了大半，顾行舟把它们一一收进保鲜盒，放进冰箱，动作不紧不慢。沈听晚站在他身后看他收拾，忽然觉得这一幕很珍贵——那个人站在冰箱前面，弯着腰把保鲜盒一个一个码好，旁边是今天刚买的草莓酸奶和明天要给沈听晚带走的切好的水果。

他在心里默默地把这一幕拍了下来，存在记忆的相册里，准备在异国他乡的夜晚反复翻出来看。

晚上十点，该收拾的都收拾完了。行李箱立在玄关，护照和机票放在鞋柜上，手机设好了凌晨五点的闹钟。

卧室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橘黄色的光把整个房间泡在一个温暖的色调里，像一杯陈年的威士忌。

沈听晚先上了床。他侧躺着，脸埋在枕头里。枕头套是昨天刚换的，带着洗衣液的清香，洗衣液的牌子还是顾行舟挑的，说这个味道最淡，不会刺激皮肤。他觉得自己很可笑——还没走呢，已经开始想家了。不，不是想家，是想他。

浴室的水声停了。顾行舟走出来，穿着那件深蓝色的棉质睡衣，扣子没有系到最上面那颗，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皮肤。

他在床边坐了一下，摘下眼镜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在沈听晚身边躺下来。床垫微微下陷，熟悉的温度从另一侧漫过来。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并排躺着。但两个人都没有闭眼。

“在想什么？”顾行舟先开了口。

“在想明天早上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