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授，我今天独立运行了一套完整的模拟，导师说结果很漂亮。”

“好。”

“教授，波士顿的雨比咱们那边大，今天回宿舍淋湿了。”

“下次带伞。”

“教授，你想不想我？”

“……好好说话。”

这样的对话重复了两周。沈听晚每次挂掉视频都会靠在椅背上发好一会儿呆，然后在心里安慰自己：教授就是这样的人，话少，不擅长表达，不能要求他隔着十二个时区忽然变得热烈起来。

第三周，导师把他叫进了办公室。

那是项目中期评估结束后的下午。白发苍苍的老教授——全世界该领域引用率最高的学者之一——摘下老花镜，用一种沈听晚没见过的严肃表情看着他说：“沈，你的能力非常出色。比我过去五年带过的任何暑期学生都出色。我希望你能认真考虑，留下来读博。”

沈听晚愣了。

导师继续说：“我可以给你全额奖学金，正式的博士录取。手续可以走绿色通道。项目里的所有教授都对你非常满意。”

他后来说了什么已经记不清了，大概是礼貌地道了谢，说自己需要时间考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紧张，不是激动，而是一种巨大的茫然。

留在MIT读博。这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事。读博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五年的全额资助、世界顶级的实验室、顶尖学者的推荐信、毕业后任何一所大学任他挑选的资本。也意味着五年。五年。

五年不回A大。五年不在顾行舟身边。五年，隔着十二个时区和整个太平洋。

沈听晚回到宿舍，坐在床上发呆。他的脑子是空的，因为装的东西太多，干脆什么都不敢想了。然后他拿起手机，拨通了顾行舟的视频。

接通的那一刻，他看到顾行舟坐在书房里，身后是那面他再熟悉不过的书架。教授应该是刚洗完澡，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家居服，头发还是微湿的，灯光打在他脸上，轮廓比平时柔和了几分。

“怎么了？”顾行舟看出他表情不对。

“教授，导师今天找我谈了。”沈听晚的声音听起来还算平稳，“他希望我留下来读博。MIT的全奖。他说实验室的所有教授都很认可我。”

屏幕那边沉默了。不是信号卡顿，是真实的、有分量的沉默。顾行舟的目光在屏幕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微微垂下去，像是在想什么。

他没有问“你怎么回答的”，也没有问“你想不想去”。他只是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个字。

“好。”

沈听晚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好。这就是顾行舟的回答。不是“太好了”，不是“你决定吧”，不是“我们再商量”。就一个字，像他收到的所有回复一样简洁，一样克制，一样不透露任何情绪。

“教授，”沈听晚的声音微微发涩，“你不说点别的吗？”

顾行舟抬起眼睛看他，表情依然平静：“这是个好机会，你应该考虑。”

“就这些？”

“你还需要我说什么？”

沈听晚想说很多。他想说你至少问问我怎么想的，想不想去，舍不舍得走，离开你五年我该怎么熬。

但他看到顾行舟平静的表情，所有话都堵了回去。他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吞不下去，吐不出来。

“我知道了。”沈听晚说，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教授，我有点累了，先挂了。”

他没有等顾行舟回答，挂断了视频。

第73章 顾行舟只有一个

手机屏幕暗下去，宿舍里只剩他一个人。波士顿的夜晚比国内安静得多，窗外偶尔有车驶过的声音，路灯透过百叶窗在墙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光影。

沈听晚把自己扔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一小块水渍，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顾行舟说的那个“好”字。

就这么一个好，他甚至分不清教授是想他留下还是想他走。也许教授根本不在乎？也许对他而言，沈听晚在不在身边并没有区别？也许从一开始就是他沈听晚一厢情愿，人家只是出于责任和怜悯才接纳了他？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立刻觉得心脏抽搐了一下。

他知道不对。他知道顾行舟爱他，那个人为他低过头、弯过腰、守过夜、改过PPT、煮过粥。

那个人对他说过“谢谢你来找我”，对他说过“从你搬进公寓那年开始”，对他说过“如果你不在了，我会活不下去”。那些话他都记得，每一个字都记得。

但那个“好”字，此刻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他心口最柔软的地方。不是因为痛，而是因为太轻了。轻到好像他说什么都可以，走或留都无所谓，去或回都没差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