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指责，不是关心，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他不太想承认的事实。

沈昂看着他，看了很久，那双在战场上不曾慌乱的眼睛此刻像是被风吹皱的湖面，微微晃了一下。

“你在看我。”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像是怕惊碎什么东西的小心。

徐白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外面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帐篷帘子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你以前没这么拼命。”

“以前没有想保护的东西。”

风从帘子的缝隙灌进来，吹动了他额前垂下的碎发。

沈昂的喉咙动了动，像是有很多话堵在那里，不知道怎么开口，又怕开口了就没有机会了。

他沉默了很久，才低声开口：“那场仗之后……我一直后悔。”他的声音很轻，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捞出来的，“不是后悔放你走，是后悔当时连头都没回，就让你一个人离开了。我后来想过很多次，要是那个时候我说‘你别走’，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他停了一下，像是喉咙里堵着什么，又续上了，“我这几年，对不起，徐白。”

那几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夜风刚好停了。

徐白垂下眼帘，“我知道了。”

他站起来，走到帘子旁边，回过头看了沈昂一眼，灯光把他的眉眼照得明亮而柔软，“明天还有仗要打，早点休息。”

他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帐帘落下的时候带进一阵风，吹动了沈昂额前散落下来的几缕发丝，他低下头，用那只没有受伤的手覆住自己的脸，很久没有动。

第150章 “你把我当个小狗逗着玩儿都行。”

徐白给许临打了视频电话，窝在营房那张硬邦邦的行军床上，把自己裹在睡袋里，只露出一张脸和一个乱糟糟的脑袋。

他对着屏幕那边的许临说了很久的话，说这边风沙好大，说伙食比不上家里的饭菜，说军需发的袜子居然是他最讨厌的颜色。

许临在那边听着，偶尔笑一下，问他要不要寄几双过去。

徐白说不用不用，然后声音突然软下来，说我想你了，特别想回家，估计得一段时间才能回去。

许临看着他那副窝在睡袋里只露出一张小脸的样子，像是隔着一层屏幕也能感觉到他缩在那里撒娇的温度。

他说那下周我去找你。

徐白立刻摇头，说你在家好好等我就行，这边不安全，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你来了我还要担心你。

许临沉默了一下，说好，你在那边注意安全。

徐白又说了几句闲话，才依依不舍地挂了电话。

他刚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就听见外面有人叫他的名字。

声音不高，隔着帐篷布透进来，带着一点犹豫和试探。

徐白从睡袋里钻出来，掀开帘子，探出半个身子。风灌进来，吹得他的头发往一边倒。

“有什么事吗？”沈昂站在外面。他换了一身衣服。不是军装，是徐白见过的那件，在帝都时他常穿的大衣，深色的，剪裁利落，以前穿在他身上的时候很好看。

可那件衣服现在穿在身上，肩线已经有些紧了，袖口短了一截，露出里面深色的毛衣。

他早就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身形了，这几年在军营里的操练让他肩背更宽，骨架更沉，那件帝都的旧衣服套在他身上，像是被硬生生撑开的。

徐白看着他，目光从他那件不太合身的大衣上滑过，又落在他脸上。

他站在夜风里，被冻得有些发白，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在风里站了很久，像是鼓足了勇气才开口的。

他看徐白的眼睛，和以前一样，带着那种小心翼翼的、怕被拒绝的期盼。

徐白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风又吹过来，带着一股冰凉的潮气，他缩了一下脖子，露在外面的手臂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他看了沈昂一会儿，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你进来吧，外面挺冷的。”

沈昂那双深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倏地亮了起来。

他像是没想到徐白会让他进去，整个人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一种毫无防备的惊喜，眉梢微微抬起，嘴角压不住地弯了一下，又很快收住了。

那个样子，和当年那个总是黏在徐白身边、怎么赶也赶不走的沈昂，简直如出一辙。

他站在那里，像一只在寒风里等了很久的动物，终于等到了门口的人侧开身，露出了一线门缝。

沈昂进来了。

营房不大，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硬塞进矮棚里的树，肩膀都快要碰到帐篷壁。

他的目光扫了一圈，看到徐白那张皱巴巴的行军床，看到枕头边那部还亮着屏幕的手机，看到床尾叠得整整齐齐的备用外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