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聿坐了进去，往前挪了挪，给裴书臣留出位置，裴书臣抬脚迈进浴缸，在他身后坐下，温水漫出来一点，顺着瓷砖流进地漏。

加班的疲惫被温热的水慢慢化开，紧绷了一整天的身体慢慢松弛了下来。

时聿靠在裴书臣怀里，微微眯起了眼睛。

安静了好一会儿，裴书臣垂眸看着他，开口道：“你爸那边，通知了吗？”

时聿缓缓睁眼，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太多情绪：“下午给他打过电话了。”

“只说公司有事，让他明天上午准时来参加董事会，具体情况没敢多说。”

裴书臣眸光微沉，静静看着他：“他什么反应？”

时聿轻轻摇了摇头：“听他的语气，应该已经提前知道了一些风声。”

在商场摸爬滚打几十年，他父亲从来心思通透、洞察世事。

滨江新城项目停工整改闹得声势浩大，牵扯公司核心项目与高管违规，风声早就传遍了业内，他不可能一无所知。

裴书臣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后颈，语气放缓了几分：“这件事，你爸怕是会左右为难，毕竟时序是你大伯的孩子。”

这句话落地，浴室里的氛围沉寂了几分。

时序是大伯的独子，是时家实打实的亲戚，也是父亲看着长大的晚辈。

而如今，时序肆意妄为、以私废公，犯下重大工作过失，即将在董事会被公开追责、从重处置，等同于亲手断了他在时氏集团的所有前路。

时聿沉默了许久，喉结轻轻滚动，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

他垂眸望着浴缸里轻轻晃动的温水，轻声开口：“肯定会难做，我大伯就这么一个儿子，从小宠得厉害，以至于他眼高手低，总觉得靠着家里的关系就能高枕无忧。”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平静：“这次时序闯下这么大的祸，不仅毁了项目口碑，损害公司利益，还触碰了行业红线，明天之后，大伯母那边必定会找我爸哭闹求情。”

公私两端，皆是煎熬。

他眼底的郁色淡了些许，轻声继续道：“但我爸分得清轻重，公司是他一手打拼出来的，靠的就是公正立身、诚信立业，绝不会为了一己亲情，毁了整个公司的根基。”

“难做是真的，但他也不会拦着，更不会徇私偏袒。”

裴书臣没再说话，掌心温热的触感贴在时聿腰侧，指尖轻轻摩挲。

时聿靠在裴书臣怀里，整个人彻底放松了下来。

浴室里安静了许久，只有水汽氤氲升腾，偶尔有水珠从龙头滴落，发出轻微的声响。

裴书臣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时聿微微偏头，耳朵蹭过他的下巴，“嗯？”

“明天董事会，你还是不要参与了。”

时聿当即转过身，一脸不解：“为什么？”

裴书臣垂眸看着他，伸手将他鬓边被水汽打湿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动作温柔：“时序的事交给我来处理，你明天在办公室里等我，开完会我就去找你。”

时聿眉头微微蹙起来，“那怎么行？”

“万一他们为难你怎么办？我不能让你一个人扛，我得跟你站在一起。”

“你听我讲。”

裴书臣耐着性子劝道:“明天会上气氛肯定好不了，时序那个人极爱面子，当着所有董事的面被追责，他脸上挂不住，什么话都说得出来。”

他顿了顿，语气又放缓了些：“我不想你陷入那种局面，兄弟和气这种东西，一旦彻底撕破，以后就很难再补回来了。”

时聿听完，没有急着反驳。

他垂眸沉默了几秒，忽然轻笑了一声。

裴书臣有些不解：“笑什么？”

时聿抬眼看他，“你大概以为，我和时序关系有多亲近吧？其实并不是。”

裴书臣微微一愣。

时聿重新靠回他怀里，慢慢说起过往:“小时候，我爸公司还没有起步，家里过得也比较拮据，那时候大伯在机关里上班，端的是铁饭碗，他们家日子比我们宽裕不少。”

他顿了顿，语气里满是涩意: “那几年我妈妈常年生病，反反复复住院，家里积蓄几乎掏空了，还欠了不少外债，我爸为了养家，在外东奔西走，根本顾不上我，我就暂时寄住在大伯母家里，跟着他们一家生活了一段时间……”

说到这里，他眼底泛起一丝涩意:“那段时间……我过得并不好。”

他顿了顿，继续道:“天天看人脸色，受尽了冷眼，有时候……甚至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

“这些事，我从来没跟我爸妈提过。”

时聿轻轻垂着眼，睫毛微微颤动，“我怕他们担心，怕我妈本来身体就不好，再为我难受自责，就一直藏在心里，谁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