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那片雪原上待了很久很久，久到他自己都忘了时日。

而那片风雪竟然没有冻僵他，反而像是在淬炼他一般，在极寒之中，他悟出了一套全新的功法。

他的头发便是在那时变成银色的。

不是被雪染白的，是功法大成之后，灵力凝于发丝，化作了这满头的霜雪之色。

他对着冰面看了一眼，倒也不觉得突兀，反而觉得本该如此。

他想离开极北之地的时候，在路上遇到了一个人。

防风邶。

那时的防风邶已经油尽灯枯，只剩下最后一口气。

他躺在雪地里，浑身冰冷得像一具即将冻僵的尸体。

相柳看着他，不知怎的，便停了脚步。

防风邶把自己的灵力和灵血都给了他。作为交换，他要相柳替他活下去，替他照顾他的母亲。

相柳答应了。

于是他成了防风邶。

他回到了防风氏，以那个身份行走于大荒。

别人惊讶他的头发怎么变成了银色，他笑了笑，说是极北之地待太久，冻的。

这个解释很荒唐，极北之地再冷，也不会把头发冻成银色。

可没有人深究，一个庶子公子哥的头发是什么颜色，谁会在意呢？

梦里，没有那些痛苦的、黑暗的经历。

没有被追杀，没有被囚禁，没有在死亡线上反复挣扎的那些漫长而绝望的夜晚。

没有被人当成怪物、被人惧怕、被人厌恶、被人远远地绕开走的那些孤独的、无处可去的时光。

他很幸福。

真的，很幸福。

他有母亲——虽然不是亲生的，可那个老人家是真心疼他，天冷了给他做棉衣，天热了给他熬绿豆汤，下雨了会让小厮去问他有没有带伞。

他有朋友——防风家的那些旁系兄弟姐妹虽然不学无术，可他们是真的把他当自家人，喝酒叫上他，游湖叫上他，闯了祸也会拉着他一起背锅。

他有家——不是一间屋子，不是一个落脚点，是一个有人等他回去、有人为他留一盏灯、有人在他推开门的时候笑着说一声“你回来啦”的地方。

可他心里空空的。

他说不上来那种空是什么。

像是他站在一片很大的、很热闹的、到处都是人的广场上，所有人都认识他，所有人都对他笑，所有人都跟他打招呼——“邶兄，今日去哪吃酒啊”“防风公子，好久不见，又俊了”“邶儿，晚上回来吃饭，母亲给你炖了汤…”

可他觉得，心里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像是被人用手指挖出来的洞，风一吹就呼呼地响，响得他夜里睡不着，响得他在最热闹的酒席上也会忽然沉默下来，响得他在梦里总听见有人在叫他——叫的不是“防风邶”，叫的是一个他听不清、却觉得无比熟悉的、像是在哪里听过无数次的名字。

直到他睁开了眼睛。

入目的不再是那片树林，而是一间熟悉的屋子。

是防风氏的屋子。

天光从窗棂间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

外面有人说话的声音，有脚步声，有风吹动帘栊的轻响。

一切都是鲜活的、真实的，带着人间烟火的气息。

不是梦。

那个漫长的、平静的、幸福却又空荡荡的梦，不是梦。

是真实的。

因为——

相柳猛地坐了起来，瞳孔骤缩。

他听到了一个名字。

防风意映。

她没有死。

他清清楚楚地记得，防风意映应该已经死了。

可在方才门外那个小厮不经意的言语里，防风意映不仅活着，而且已经生下了第二个孩子。

那小厮还笑嘻嘻地让他得空时去青丘涂山府看看她，说是大小姐一直念叨着兄长。

相柳极少失态。

他活了这么久，见过生死、见过权谋、见过人心险恶，几乎没有什么能撼动他。

可此刻，他整个人僵在原地，满心都是难以置信。

世界变了。

所有最痛苦、最黑暗、最折磨人的过往，全都被抹去了。

他喃喃自语，嗓音发哑：“难道…是因为果子？”

他开始四处走、四处看。

这个世界真的不一样了。

所有人的命运都被改得圆满安稳。

唯独一件事——

所有人都忘了阿茵。

没人记得那场浩劫，没人记得有个叫阿茵的姑娘，没人记得她来过、爱过、痛过、死过。

山川依旧，人间太平，风还是风，雪还是雪。

只是这世间，再也没有她半分痕迹。

他走过他们初遇的树林，走过并肩看景的河畔，走过所有有过回忆的地方。

风景依旧，故人全无。

他在猜想，为什么只有他记得。

或许是因为当年他的心头血融进过阿茵的神魂，他和她命魂相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