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山夫人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斟酌如何开口才能不伤到这个姑娘的心。

片刻后，她缓缓说道：“璟儿是涂山氏的族长。他的夫人，不能是没名没姓的女子。”

这句话落下来，屋子里安静了。

阿茵微微垂下了眼眸。

这句话她不是没有想过。

她知道自己要面对的不只是涂山璟的爱，还有涂山氏的门楣、族规、千万年来积淀下来的世家尊严。

她不怕这些，可当这些话真的从涂山夫人口中说出来的时候，她的心还是不可控制地沉了一下。

不是因为被看轻，而是因为——她确实没有身份了。

她没有了家族，没有了来历，没有了在这个世界里被任何一方认可的名字。

她只是阿茵，一个从虚无中来的、没有根的人。

涂山夫人看着那双微微低垂的眼眸，忽然伸出手，将阿茵的手重新握进了掌心里。

阿茵抬起眼，看见涂山夫人正温柔地看着她，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你不必忧心。我曋氏有一房旁亲，我那位表哥夫妇品性端正，一生无子。

若是你不介意，我便将你过继到他名下，入曋氏族籍。

如此一来，你身世清白，名正言顺，你和璟儿的婚事，再无任何阻碍。”

突如其来的成全，让阿茵鼻尖一酸，眼眶瞬间红了。

她抬眸看着涂山夫人，轻声道谢：“多谢夫人。”

“往后都是一家人，不必如此客气。”涂山夫人笑了笑，眼底满是信任，“我信璟儿的眼光，更信你值得托付。

从今往后，你便叫曋茵。”

“是。”

曋茵。

“好了，你快去休息吧。”涂山夫人收回手，朝门口唤了一声，“冰儿。”

“带阿茵小姐去东边的沐兰院，璟儿估摸着已经让人收拾妥当了。”

“是，夫人。”冰儿朝阿茵福了福身，“阿茵小姐，请随奴婢来。”

阿茵转身，朝涂山夫人又行了一礼。

涂山夫人站在门口，看着阿茵身影穿过回廊，穿过月亮门，消失在暮色深处。

夜风吹过来，带着院子里桂花树的香气，甜丝丝的，像这个姑娘给她的感觉。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唇角还带着一抹没有散去的笑意。

沐兰院不大，却十分精致。

院中种着一棵老桂树，树干粗壮，枝繁叶茂，金秋时节满树花开，香气浓郁得能把人醉倒。

树下摆着一架秋千，绳索上缠着淡紫色的藤萝，秋千板上铺着柔软的锦垫，是新的，一看就是专门为她准备的。

阿茵站在院中，环顾四周，看着廊下那盏已经点亮的灯笼，看着窗台上那只插着鲜花的陶罐，看着檐下那几串被风吹得轻轻摇晃的冰晶风铃，心中涌起一阵暖意。

这不是一间客房，这是一个家。

一个专门为她准备的家。

沐兰院——沐兰，沐兰。

她念了两遍，忽然想起涂山璟曾经说过，他最喜欢的花是兰花。

沐兰，被兰花浸润的院子，被兰花的香气沐浴的地方。

他在告诉她——你是我最喜欢的。

阿茵低下头，轻轻笑了一下。眼眶又红了。

等她沐浴过后，静夜送来了一身衣裳。

那是一袭留仙裙，月白色的底，轻薄如烟，贴在皮肤上凉丝丝的，像一捧月光。

“这是族长特意吩咐奴婢送来的。”静夜抿着嘴笑，“族长说，这颜色衬小姐。”

阿茵弯了弯唇角，没有说话，眼眶却微微热了。

静夜替她挽了一个松散的发髻，只簪了一支白玉兰簪，简洁却不失雅致。

余下的长发便披散在身后，被夜风一吹，丝丝缕缕地飘起来，像是夜色里流淌的墨。

阿茵披散着长发，穿着那身月白色的留仙裙，推门走进了院子里。

月色如水，洒了满院。

桂花的香气在夜风里浮浮沉沉，像是一层看不见的薄纱，把整个院子笼在一种温柔的朦胧里。

院中的小亭里亮着一盏灯，灯下坐着一人，正执壶斟茶。

涂山璟换了身竹青色的长衫，衬得他整个人清隽如竹。

他微微低着头，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安静而好看。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阿茵正从桂花树下走过来，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像是给她披了一层碎银。

她的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拂过地面，像一片流动的月光。

涂山璟看得呆了。

他忘了起身，忘了说话，就那样坐在那里，手里的茶壶微微倾斜着，茶水已经溢出了杯沿，漫到了桌上，他也浑然不觉。

他的目光定定地落在阿茵身上，像是第一次认识她，又像是认识了她千百遍，却每一遍都像初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