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雷德从膝盖里抬起脸来，看了哈利一眼。“我们没醉。”

哈利也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我知道你们没醉但我只是客气一下”的微妙的、让人无法反驳的真诚。

乔治从膝盖里抬起脸来，看了看哈利手里的那碗汤，又看了看码头上的纳兰德和希西莉亚。

“哈利。”

“嗯。”

“你觉得纳兰德先生会在这里待多久？”

哈利想了想。“……他带了行李。”

三个人同时沉默了。连罗恩都停止了啃面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门廊旁边那辆深色轿车的后备箱上。透过半开的后备箱盖，能看见一个深灰色的旅行袋，鼓鼓囊囊的，塞得满满当当。

“他带了换洗衣服。”朱莉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

“还有洗漱用品。”金妮补充。

“我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客厅里多了好几本书，可不是我带的。”赫敏说。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弗雷德的声音从膝盖里传出来，闷闷的，像被枕头捂住的哭声：“我们完了。”

乔治没有说话。但他把头埋得更深了。

“嘿，至少你们还活着。”

朱莉端着柠檬水走过来，在弗雷德旁边蹲下。

弗雷德从膝盖里抬起脸，看了她一眼。那双蓝色的眼睛里写满了委屈、不甘、和被纳兰德支配的恐惧。

“朱莉，”他说，“你昨晚说好的帮我们看着纳兰德先生的动静呢？”

朱莉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非常微妙。她的嘴角抽了一下，又抽了一下。“我昨晚被你们灌醉了。”她一字一顿地说，“你们灌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需要帮你们看动静？”

弗雷德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乔治在旁边小声说：“你不也没拦住纳兰德先生吗？”

朱莉深吸了一口气。“我没拦住？我从早上醒来到现在，换了床单、藏了你们的避孕套、把你们的行李丢出去、把Ceci推进浴室、还在纳兰德先生面前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你们管这叫没拦住？”

弗雷德和乔治同时缩了缩脖子。

“行了，”金妮从门廊下走过来，手里拿着一袋薯片，“你们俩就别抱怨了。纳兰德先生没把你们从码头扔下去已经很给面子了。”

罗恩在旁边点头，点得很用力。“换成我，看到自己养大的女儿被两个臭小子——”他顿了顿，看了看弗雷德和乔治的表情，把后半句咽了回去。但他那个幸灾乐祸的表情，比他没说出口的话还要欠揍。

码头上。

希西莉亚握着鱼竿，湖面上的浮漂一动不动。纳兰德坐在她旁边，同样的姿势，同样的稳。两个人沉默了很久。久到湖面上的风从东边转到了西边，久到太阳从头顶移到了树梢。

“你不问问？”希西莉亚开口了。

纳兰德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湖面上的浮漂，那根红色的、细细的、在水面上微微颤动的小东西。“问什么？”他说。

希西莉亚没有回答。

纳兰德的嘴角动了一下。

“你们还年轻。”他说。这不是一句完整的话，但希西莉亚听懂了。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根鱼竿。钓线在水面上拉出一道细细的、几乎看不见的痕迹。

“我知道。”她说。

又是沉默。这一次的沉默比刚才更长，更安静。湖面上的浮漂终于动了一下，有鱼在试探。纳兰德的拇指按住了鱼线，但没有收竿。

“我昨天在书房待到很晚。”纳兰德突然说。

希西莉亚转头看着他。

纳兰德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还落在湖面上，但他说话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一些。“安德莉亚说不用管你，说孩子总会长大，总要放手。”他顿了顿。“她说完就挂了电话。”

希西莉亚沉默了几秒。“那你为什么还来？”

纳兰德的拇指从鱼线上松开了。浮漂又动了一下，然后沉了下去，鱼咬钩了。但他没有收竿。他只是看着那个沉下去的浮漂，看着钓线在水面上被鱼拖着走，一圈一圈的涟漪从他面前荡开，荡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怕你受委屈。”他说。

湖面上的风停了，希西莉亚看着纳兰德的侧脸。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

“我没有受委屈。”她说。

纳兰德低下头，看着她的手。希西莉亚的手比他的小很多，这又让纳兰德想到了希西莉亚小的时候。

纳兰德把手翻过来，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大，可以把她整只手包裹起来。他的掌心很干燥，很温暖。

“那最好。”

湖面上的浮漂已经不见了。那条咬钩的鱼大概已经把鱼线拖到了湖底，或者挣脱了鱼钩，游向了更深的水域。但没有人收竿。两个人就这样并排坐在码头上，握着彼此的手，看着湖面上那些被风吹出来的、细碎的、亮晶晶的波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