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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游乐园

从礼堂出来的时候，夜风刚好吹过来，把希西莉亚耳侧垂落的碎发吹起来，拂过弗雷德的手背。

他们不记得是谁先迈出第一步的。也许是弗雷德，他牵着希西莉亚的手往外走，乔治在后面跟上来，手搭在她腰后，像一阵风推着另一阵风。也许是一起迈出去的。三个人，三双脚，在舞池边缘同时转了个方向，从暖橘色的灯光里走进了更深更凉的夜色里。

一支舞就够了。

对于他们来说，一支舞足够美好，足够在往后很长很长的日子里反复拿出来咀嚼。礼堂里太吵了，人太多了，水晶吊灯太亮了。他们需要和希西莉亚独处，需要没有别人目光的地方，需要只有三个人的呼吸和脚步声的地方。

校园里的角落很安静。路灯稀疏，隔很远才有一盏，光线昏黄昏黄的，把人影拉得很长。弗雷德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课桌的抽屉里拿出了那台DV机，就是以前偷拍过希西莉亚被当场抓包的那台。他举着它，镜头对着前面走着的两个人。

希西莉亚走在中间，乔治右手牵着她，左手插在裤兜里，步伐很慢，慢到像是在丈量脚下的每一寸土地。弗雷德从镜头里看着她的背影，裙摆在夜风中轻轻飘动，头发松散了一些，几缕从发髻里逃出来，垂在后颈上，被路灯照出一层柔和的、毛茸茸的光。

“Ceci。”弗雷德在镜头后面叫她。希西莉亚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弗雷德的手指按在录制键上，没有松开。

他们去了多媒体教室。门没锁，和以前一样。窗帘半拉着，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桌面上画出一道道银白色的条纹。空气里还是那股熟悉的、灰尘和粉笔灰混合的味道。乔治走过去，在靠窗的第三排坐下了，那是希西莉亚以前常坐的位置。希西莉亚在他旁边坐下，弗雷德举着DV坐在他们对面，镜头对着两个人。

他们都没有说话。但弗雷德的镜头在说话，它慢慢推进，从两个人的全景推到希西莉亚的侧脸，从她的侧脸推到乔治搭在桌面上的手，从他的手推到希西莉亚的小拇指轻轻勾住他小拇指的那个瞬间。

乔治的手指颤了一下。弗雷德在镜头后面笑了一下。

他们又去了足球场旁边的更衣室。门锁还是坏的，铁丝别着，和那天一模一样。弗雷德推开门，手在墙上摸了一下，找到了灯绳。灯亮了，惨白的、嗡嗡响的日光灯，把瓷砖地面照得发亮。

长椅还在，角落的体操垫还在，墙上的旧赛程表还在。弗雷德把DV放在长椅上，镜头对着更衣室中央的空地。三个人站在那片空地上，看着彼此，看着那盏嗡嗡响的日光灯，看着墙边那几捆换过位置但依然熟悉的体操垫。

弗雷德弯腰拿起DV，三个人又走了出去。

他们走出了学校。

月光下，白色裙摆被风吹起来。希西莉亚站在花坛边，赤着脚，高跟鞋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脱了，拎在手里。脚趾上沾着草汁和泥土，在月光下泛着亮晶晶的、湿润的光。

DV机的屏幕亮着，红色的录制指示灯一闪一闪。弗雷德透过镜头看着她，觉得自己的心脏像被人用手轻轻握住了一样。不是疼，是一种酸酸胀胀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想把这画面永远留下来的贪婪。

“Ceci，”他说，声音闷闷的，从DV机后面传出来，“笑一下。”

希西莉亚没有笑。她把拎着高跟鞋的那只手举过头顶，朝他的镜头晃了晃。鞋跟撞击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卡姆登的街道在月光下和白天不太一样。街灯是橘黄色的，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铺在人行道上，像一幅用炭笔画的、没有尽头的画。

店铺都关门了，卷帘门上画满了涂鸦，那些彩色的字母和图案在夜色中显得有些不太真实。希西莉亚走在中间，弗雷德和乔治一左一右。白色的裙摆在夜风中轻轻飘着，高跟鞋早就不知道被她拎到了哪只手，换着换着，最后换到了乔治手里。

弗雷德举着DV机，走在最左边。他把镜头对准了前面，空无一人的街道，远处教堂的尖顶在月光下像一根指向天空的、灰白色的针。他又把镜头转向右边，对准了希西莉亚和乔治。乔治正弯着腰，把希西莉亚的高跟鞋的鞋带系在一起，挂在自己的脖子上。两只鞋在他胸口晃来晃去。

他们去了那个鬼屋。就是之前万圣节游园会时一起去过的那个，搭在镇中心广场上的那个。用布幕和木板搭出来的临时迷宫，万圣节过后就拆了。此刻广场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空荡荡的水泥地，和几根还没来得及拆走的、孤零零的旗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