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利摇头。开口时，声音沙哑得他自己都不认识：“……毕业了。”

“啊，那比我们晚好几届，”詹姆笑起来，“你叫什么名字？”

哈利看着他。看着那双和他只有颜色差异的榛色眼睛，看着那道他从未见过的、如此松弛快乐的笑容，看着这个男人——他生物学意义上的父亲——用看陌生晚辈的善意目光注视着自己。

“我……”

“你看起来有点累，”莉莉忽然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母亲特有的担忧，“是不是赶了很远的路？山谷不太方便，公交车不多……”

“还好。”哈利垂下眼睛，“……还好。”

他还有很多话想说。我叫哈利。我是你们的儿子。二十年前那个万圣节夜晚，你们为了保护我，死在绿光之下。现在你们活着，却不记得我，而我——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紧，指节泛白。

“你冷吗？”莉莉注意到了，她站起身，从沙发靠背上取下一块毛毯，“山谷里的秋天总是比别处凉得快，可能是靠山……”

她的手停在半空。

门铃响了。

詹姆起身去开门，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靠近。然后，门开了，空气仿佛骤然凝滞。

汤姆·里德尔站在门口。

他穿着深灰色的旅行长袍，领口系着银色的扣链，黑色的头发一丝不苟，红眸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异常深邃。他的姿态从容、礼貌，像任何一个偶然路过的绅士，手里甚至没有握着魔杖。

“下午好，”他的声音平稳而温和，“非常冒昧打扰，我来接我的爱人。”

詹姆愣住了。莉莉的手缓缓放下毛毯。

“爱人？”詹姆下意识地回头看向客厅里的哈利。

汤姆微微颔首，目光越过詹姆的肩膀，准确地落在沙发上那个僵硬的、还捧着热可可的身影上。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语气却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略带歉意的温和。

“他和我走散了，”汤姆走进门，停在玄关处，没有再向前，“山谷的路不太好认。感谢您二位招待他。”

他转向莉莉和詹姆，微微欠身，姿态优雅而谦逊。

“我是汤姆·里德尔。我的爱人性子有些急，总是嫌我管得太多，”他的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近乎自嘲，“今天大约是趁我不注意，想自己出来透透气。给您二位添麻烦了。”

他的话说得滴水不漏。只是接一个任性的伴侣回家。甚至连眼神都是克制的，落在哈利身上时，只有纵容的无奈。

莉莉沉默了一瞬。她的目光从汤姆身上移开，重新落在哈利脸上。

“你……”她开口，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艰难地组织词句，“你是和他一起的？”

哈利攥着那杯已经半凉的热可可，指节白得透明。他应该说是。这是他唯一的、最安全的回答。莉莉和詹姆不需要知道真相，不需要被卷入他无法挣脱的泥淖。

他张了张嘴。

“……是。”

一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

莉莉静静地看着他。那双翠绿的眼睛里没有质疑，没有探究，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哈利始料未及的动作。

她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哈利冰凉的手背。只是片刻，只是触碰，然后很快松开。

“路上小心。”她低声说。

哈利抬头，对上她的视线。那里面依然没有认出他的痕迹，没有任何记忆被唤醒的波动。只有一种他自己都无法解释的、近乎本能的温柔，和一个母亲对陌生年轻人的、毫无缘由的关切。

“你太瘦了，”莉莉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明白的忧虑，“要好好吃饭。”

哈利的眼眶骤然发热。

他猛地站起来，险些碰翻了那杯热可可。他没有回头看汤姆，没有向詹姆道别，只是低着头，僵硬地走向门口，从汤姆身边擦过，踏进戈德里克山谷微凉的秋风里。

他没有回头。

他不敢回头。

回去的路比来时漫长。

汤姆没有用门钥匙，也没有幻影移形。他只是不紧不慢地走在哈利身侧，沿着山谷边那条少有人迹的小径，向最近的飞路网节点走去。

他们谁都没有说话。秋风吹动落叶，在脚边打着旋。远处的山脊上，云层渐渐聚拢，天光暗了下来。

哈利始终没有抬头。他的脚步很快，几乎是小跑。他不知道自己在逃避什么——是身后那座渐渐远去的房子，还是身边这个沉默的人。

走了大约十分钟，汤姆开口了。

“你想没想过，”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如果你真的开口了，他们会怎么样？”

哈利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走得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