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泪无知无觉地流了满脸。

他该喊的。

喊“师尊”。

喊“云霂”。

喊“你别走”。

可喉咙像是被那场大火灼伤了，除了破碎的呜咽，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那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在云霂面前哭。

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

后来，他继承了不见峰，成了新的峰主。

但他嫌“不见”二字不吉利，改成了“炎行”。

再后来，他修为日渐精深，名声越来越响，成了人人景仰的“炎行仙尊”。

他再也没提起过云霂。

也再没让任何人，走进他心里。

直到张历出现。

那个同样擅长伪装，同样心思深沉，同样让他看不透的少年。

“师尊……”

明叙迟睁开眼，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

是夜风太冷，还是心太冷？

他低头，看着身上雪白的狐裘。

这不是云霂的。

云霂从不穿这样的颜色，他总是一身浅青，素净得像山间的竹。

这狐裘是张历“孝敬”他的。

用不知什么手段，从恨他入骨的凌霄峰主那里“弄”来的。

为什么？

张历为什么要这么做？

仅仅是为了“孝敬”他？

还是别有所图？

明叙迟不知道。

他只知道，在张历给他披上狐裘，在他抱住张历，在张历用那种温和的、带着纵容的语气说“疼就哭出来，不丢人”时……

他有一瞬间，恍惚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虽然他们长得一点也不像。

虽然他们的性格似乎也截然不同。

但那种感觉……

那种被看穿，被纵容，被无条件接纳的感觉……

太像了。

像到他心慌。

“系统，”他在心里说，声音有些疲惫，“张历和云霂……有没有可能……”

“可能性低于亿万分之一。”系统打断他，机械音毫无波澜，“根据基因序列、神魂波动、因果线追溯等多维度分析，张历与云霂不存在任何直接关联。宿主，您多虑了。”

明叙迟沉默。

是啊，他多虑了。

云霂已经死了三百年了，魂飞魄散，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

张历……只是张历。

一个有点意思、有点天赋、有点心机的小徒弟。

仅此而已。

他深吸一口气，将脑海中那些纷乱的念头强行压下，关上了窗。

回到榻边，他脱下狐裘，仔细叠好，放在枕边，然后和衣躺下。

闭上眼，却了无睡意。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渐渐模糊。

他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不见峰，有那棵千年老松，有泠泠的琴声。

云霂坐在松下，膝上横着琴，指尖拨动，侧脸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和没大没小：

“云霂！我的桂花糕呢？”

云霂转过头，看着他，眼里含着无奈又纵容的笑。

“急什么，还在蒸笼里。”

“我不管，我现在就要吃！”

“你啊……”

云霂摇摇头，却还是放下琴，起身往厨房走去。

背影挺拔，步履从容，浅青的道袍在风中轻扬，袖口的流云纹仿佛活了过来。

明叙迟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

“师……”

那个“尊”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试了一次，两次，三次。

最终，还是放弃了。

“云霂，”他喊道，声音轻快，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快点啊，我饿了！”

“来了。”云霂的声音从厨房传来，温和依旧。

梦里的阳光很暖，风很轻，琴声很远。

一切都美好得不真实。

明叙迟在梦里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角却湿了。

他知道这是梦。

也知道，梦该醒了。

可他舍不得。

他想再多看一眼。

再看一眼，那个对他好得毫无道理，最后却走得毫无道理的人。

“师尊……”

他在梦中呓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为什么……不要我了……”

一滴冰凉的液体，从紧闭的眼角滑落，没入鬓发，消失不见。

枕边的雪白狐裘，在清冷的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寂寥的光。

窗外，夜色正浓。

炎行峰上，有人沉睡在旧梦里，有人徘徊在月光下。

第31章 无回剑

明叙迟是闻着桂花香醒来的。

那香气很淡，丝丝缕缕，从窗缝钻进来，混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像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拂过他的鼻尖，将他从沉沦的旧梦中拽出。

他睁开眼，盯着床顶繁复的云纹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坐起身。

胸口那阵闷痛还在，但比昨晚轻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