盗笔:张家新娘(30)
她被咬了。
不是蛇,是沼泽中一种极小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水蛭。它们生活在软底区的淤泥里,靠吸食陷入沼泽的动物的血液为生。它们的唾液中含有一种强力抗凝血剂和神经毒素,被咬后几乎感觉不到疼痛,但毒素会在一到两小时内扩散到全身,导致呼吸肌麻痹。
黑瞎子刚才陷进软底区的时候,那些水蛭从他身上爬过去,注意到了他,但他太脏了——衣服上全是泥,水蛭找不到下嘴的地方。墨灵蹲下来拉他的时候,她的小腿没入了软底区的边缘,那些水蛭找到了一个干净的、温暖的、脉搏跳动的位置。
墨灵蹲下来,用短刃的刀尖挑开了伤口处的皮肤。黑色的血从伤口涌出来,没有任何红色,像被墨汁稀释过的脏水。她用刀尖在伤口里搅了一下,挑出了两条细如发丝的、还在蠕动的黑色水蛭,扔在地上。
张起灵看到了她小腿上的青紫色。
他蹲下来,动作很快,快到膝盖砸在硬底上发出一声闷响。他伸手想查看她的伤口,墨灵避开了。
“不是致命毒。”她说。“我自己的血能中和一部分,撑到走出沼泽没问题。”
张起灵的手悬在半空中,保持着要去碰她伤口的姿势。
墨灵看着他悬在半空的手,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他不是在检查伤口的严重程度。
他是想帮她处理。
和之前在峡谷里给她包扎手腕时一样,和刚才拉住她手臂不让她一个人去找黑瞎子时一样,和更早之前在她割腕放血后说“你的血不比我轻”时一样——他在乎。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但他就是觉得自己应该这样做。
“走吧。”墨灵站起来,把裤腿放下去,遮住了伤口。“雾气越来越重了。”
张起灵收回手,站起来。
他走在她后面,这次的“后面”不是断后的后面,是护着的后面。他的位置比之前近了两步,近到墨灵能感觉到他呼吸的气流拂过她后颈的碎发。
她没有让他退后。
黑瞎子走在最后面,看着张起灵亦步亦趋地跟在墨灵身后,像一只沉默的、巨大的、用目光把人裹住的鹰。他在心里默默地给刚才那个场景打了一个标签——“小哥急了”。不是“关心”,是“急了”。关心是朋友之间的,急了是另一种东西。
他决定把这句话烂在肚子里。
不该说的话,一句都不说。
这是张家的规矩。
也是道上混的规矩。
墨灵的右腿在三十分钟后开始失去知觉。
神经毒素的扩散速度比她预估的快。她自己的血确实能中和一部分毒素,但需要时间。在血液完成中和之前,毒素已经沿着她的神经通路向上蔓延,从脚踝到小腿,从小腿到膝盖,从膝盖到大腿。
她走路的姿势变了。
右腿的每一步都比左腿慢半拍,不是疼,是“不听使唤”。她的大脑发出了“抬腿”的指令,但右腿要延迟零点几秒才能执行,像一台信号不好的老式电报机。
吴邪在硬底的尽头接到了他们。
他看到墨灵走路姿势不对的时候,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你受伤了?”
“被水蛭咬了。”墨灵的语气像在说“被蚊子叮了”。
“严重吗?”
“不严重。”墨灵在他说下一句话之前补了一句。“还能走。”
吴邪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到张起灵站在墨灵身后的位置和姿势,把话咽了回去。小哥的表情告诉他——这件事已经被接管了,不需要别人操心。
队伍继续前进。
从硬底的尽头到沼泽边缘,大约还有四十分钟的路程。
墨灵的右腿越来越不听使唤。
她的步伐开始出现轻微的拖曳,右脚的脚尖在地上拖着走,在泥水里划出一道浅浅的沟痕。她的呼吸比之前急促了一些,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不是因为热,是因为身体在调动所有的资源去对抗毒素。
张起灵走在她身后,始终保持着不到两步的距离。
他看到她的右腿在拖曳。
他看到她的呼吸在加快。
他看到她的右手握刀的力量在减弱——不是握不住了,是为了节省体力而有意识地放松了。
他看着这些变化,没有说话。
但他的眼神变了。
吴邪无意中回头看了一眼,被张起灵的眼神吓了一跳。那不是“担心”,不是“紧张”,是一种他从来没有在小哥眼睛里看到过的东西——像是什么东西被压到了极限,随时会崩断。
他说不出那是什么。
但他觉得,如果有人现在来攻击墨灵,张起灵会把那个人切成碎片。
不是杀死。
是切成碎片。
墨灵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倒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