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白山上雪皑皑，青铜门外人未来。后面两句呢？只有一半。”

“下半阙在另一块玉牌上。”墨灵说。“在张起灵手里。”

吴邪愣了一下，转头看向靠在石室门口的张起灵。“小哥，你有这东西？”

张起灵看着他，眼神里是那种熟悉的、空洞的、什么都不记得的茫然。但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衣领——那里系着一根黑色的绳子，绳子上挂着一块玉牌，他贴身戴着，从不取下来。他解开绳子，把玉牌取出来。

圆的。和墨灵木匣里那块一样大，一样是和田羊脂白玉，一样的雕刻工艺。他把两块玉牌拼在一起，严丝合缝，像一枚被掰成两半的硬币重新合拢。

玉牌上的字连成了一整首七言绝句。

长白山上雪皑皑，青铜门外人未来。

归心铃响三更月，不见麒麟不回来。

石室里安静了下来。

没有人说话。王胖子张着嘴，黑瞎子取下了墨镜，解雨臣的眉头微微皱起。吴邪攥着那两块拼在一起的玉牌，指节发白。

“不见麒麟不回来。”吴邪念了一遍最后一句，抬起头看向张起灵。“小哥，这是写给你的？”

张起灵没有回答。他看着那两块玉牌上的字，目光从第一行移到第四行，再从第四行移回第一行，反复看了好几遍。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有声音发出来。

墨灵看着他。

她忽然觉得，自己捡了那么多年的记忆碎片，可能不是为了在将来某一天让他恢复记忆。可能只是为了让他知道——有人记得他。有人记得他笑过，有人记得他爱过，有人记得他不是一个没有过去的人。

“上面的人是你吗？”黑瞎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的手机正对着那张照片，屏幕上是放大了的男人和女人的脸。

张起灵低下头，看着照片上那个穿着黑色长衫的、年轻的、正在微笑的自己。他看了很久，久到黑瞎子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是。”张起灵说。

一个字。

但那个字的重量，像一座山。

吴邪把那块玉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看了一眼照片背面那行娟秀的字迹，眼眶微微发红。他说不上来为什么想哭，可能是因为那行字写得太轻了——“愿岁岁常相见”。在那个女人写下这行字的时候，她一定以为他们还有很多个“岁岁”。她不知道后来的事情。不知道张家内乱，不知道张起灵会失忆，不知道自己珍藏在木匣里的这些东西会被遗忘在蛇沼鬼城的废墟中，落满灰尘，无人问津。

“那个女人是谁？”吴邪问。

没有人能回答他。

墨灵把木匣合上，抱在怀里，走到张起灵面前，递给他。

“你的。”她说。“是你的东西。应该还给你。”

张起灵看着木匣，没有接。

“你帮我收着。”他说。

墨灵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木匣的边缘嵌进了她的掌心。

“……好。”她说。

她把木匣放进自己的背包里，拉好拉链，然后把背包重新背好。背包比之前重了，但那种重量不是负担，是一种沉甸甸的、让人安心的东西。

王胖子看着墨灵把木匣塞进背包的动作，小声对黑瞎子说：“她好像在帮小哥保管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黑瞎子把墨镜重新戴上。“不是‘好像’。她就是在帮小哥保管很重要的东西。你没看到她放木匣之前先把背包里的水壶和干粮挪到一边了吗？她把木匣放在最中间的位置，用睡袋裹着，怕磕着碰着。这不是‘保管’，这是‘珍视’。”

王胖子想了想，觉得黑瞎子说得有道理。“你对这些细节观察得还挺仔细。”

黑瞎子笑了一下，没有解释。他观察得仔细，不是因为他是黑瞎子，是因为他欠墨灵一条命。欠了命的人，会不自觉地记住对方的一举一动，不是为了还，是为了不再欠更多。

墨灵走出石室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

她偏头看了一眼门框上的刻痕。

那是她自己的字。

“墨灵。”

两个字。刻痕很深，每一笔都用了很大的力气，像是刻字的人想把这两个字永远留在这块石头上。刻痕的边缘已经被风化得模糊了，但字形还在，“墨”字的四点底还能看出轮廓，“灵”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一个没有写完的句子。

那是她上一次来这里的时候刻的。多久以前？她记不清了。也许五年，也许十年。那时候她在追踪张起灵的足迹，走到这间石室里，觉得这里很安静，适合留下点什么。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刻自己的名字——守门人不需要被记住，名字对守门人来说没有任何意义。但那天她就是想刻。好像把“墨灵”两个字刻在石头上，她就不再只是一个影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