盗笔:张家新娘(94)
张起灵替她回答了。“地面。震了一下。零点三秒。西北方向,距离大约两百米。”
王胖子张了张嘴,想说“我怎么没感觉到”,但看到张起灵和墨灵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他没感觉到,不代表没有。他的身体没有张家人那么灵敏,他的感知范围只有几米,不是几百米。他感觉不到的东西,不代表不存在。
吴邪站起来,走到墨灵身边。他没有问她“你还好吗”,没有说“别担心”,没有任何安慰的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站在她右手边的位置,和她肩并肩,面朝同一个方向。火光照在两个人脸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身后的沙地上,两个影子并排站在一起,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墨灵偏头看了吴邪一眼。他的侧脸在火光中显得比平时更圆润,下巴的线条不够锋利,颧骨不够高,眉骨不够突出。这是一张普通的、善良的、不会伤害任何人的脸。他不应该站在这里,站在一群杀手和雇佣兵中间,等一个疯狂的老人从古楼里出来。但他在这里。因为他选择了这里。
墨灵把目光收回去,重新看向篝火。“谢谢。”她说。不是客气的谢谢,是张家的谢谢。张家人不常说这两个字,说了就是一辈子的事。
吴邪的嘴角弯了一下。“不客气。”
太阳完全落山了。戈壁滩上的黑暗来得又快又彻底,像有人在天上拉了一块巨大的、黑色的幕布。营地的篝火烧得更旺了,橘红色的光在黑暗中像一个温暖的气泡,把所有人包裹在里面。但那个气泡外面是无边的、寒冷的、充满未知的黑暗。
霍家老太进入古楼已经三个小时了。
墨灵坐在篝火边,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茶汤的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像冰一样的膜。她没有喝,只是捧着,让杯壁的凉意透过掌心传到手腕,从手腕传到手臂,从手臂传到肩膀。她在用这种凉意麻痹自己,让自己不要去想古楼里正在发生什么。
张起灵坐在她旁边,距离不到半步。他的黑金古刀靠在腿边,刀柄朝她的方向。他也没有说话,但他的身体语言在说——我在这里。不是“我在你身边”,是“我在这里”。两个不同的意思。“我在你身边”是空间上的,“我在这里”是存在上的。他的存在就是她的锚点,让她不会在等待的焦虑中迷失方向。
王胖子在火堆上煮了一锅方便面,面汤在锅里翻滚,冒着白蒙蒙的蒸汽。他用筷子搅了搅面,把火调小,然后盛了一碗,端到墨灵面前。“吃。不吃东西扛不住。”
墨灵低头看着那碗面。面条在汤里浮浮沉沉,像一条条白色的小船在波涛中挣扎。她接过碗,用筷子夹起一根面条,放进嘴里,嚼了一下,两下,三下。面条的味道她没有尝出来,她的注意力不在舌头上,在地面上。她在听古楼方向传来的震动。
第二次机关触发是在两个小时前。一个陷阱被激活了,有人掉进去了。从震动的强度和频率来看,不是霍家老太,是一个比她轻得多的人。可能是她的一个手下。那个人掉进陷阱之后没有死,但受伤了,因为墨灵听到了金属撞击的声音——不是机关的声音,是人挣扎时武器碰到墙壁的声音。
第三次机关触发是在一个小时前。这次震动的强度比前两次都大,持续时间也更长。不是一个人触发的,是很多人同时触发的。他们触发了通道中的连环机关,毒箭从墙壁中射出,有人中箭了,有人在尖叫。墨灵听到了尖叫声——不是用耳朵听到的,是用手听到的。尖叫声通过地面传到她的掌心,微弱的、模糊的、像隔着一堵墙听到的哭喊。她把手从地面上收回来,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面,喝了一口汤。汤是凉的,咸的,带着方便面调料包特有的、廉价的鲜味。她把碗放下,擦了擦嘴角。
“第三个人受伤了。”墨灵说。王胖子正在吃面,听到这话筷子停在半空中。“你怎么知道?”
“震动。机关触发之后有金属撞击的声音,不是刀剑碰撞,是人的身体撞到墙壁的声音。然后地面传来了某种高频振动,不是机关,是人发出的。”
“人在叫?”王胖子的声音低了下去。
墨灵没有回答。她不能说她在几百米外听到了霍家老太的人受伤时的惨叫。说出来太可怕了,可怕到会让在场的人觉得她不是人。
张起灵替她回答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看了王胖子一眼。那一眼的意思是——别问了。
王胖子闭嘴了。
霍家老太进入古楼已经六个小时了。
夜很深了,深到连星星都开始犯困。戈壁滩上的气温降到了零度以下,篝火的热量已经不足以温暖整个营地。王胖子又往火里加了几根柴,火苗窜起来,发出“噼啪”的、温暖的声音。他的眼皮在打架,但他不肯睡,用冷水洗了脸,用手撑着眼皮,强迫自己保持清醒。黑瞎子的枪横放在膝盖上,他的手搭在枪身上,手指在枪托上轻轻叩击,一下,两下,三下。他在数时间。阿七在古楼入口附近的乱石堆中潜伏着,身体趴在那块扁平的岩石后面,已经六个小时没有动过。她的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面,枪口指向入口的方向,瞄准镜的十字线对准了那道黑暗的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