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夷低头看着手心里那颗发光的珠子，沉默了片刻。“娘，我能试试吗？”

沈听澜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黑亮黑亮的、沉稳的、像他爹一样的眼睛。她犹豫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小心。”

念夷握紧了珠子。光从指缝间泄出来，越来越亮，越来越亮——然后炸开了。

李听澜是被光吸进去的。她当时正在吃桂花糕，一口还没咽下去，整个人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拽进了漩涡里。她最后的意识是——我的桂花糕！

等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她趴在一片沙滩上。嘴里还含着那口桂花糕，没咽下去，也没吐出来。她嚼了嚼，咽了，然后坐起来，看着周围。

海。沙滩。一辆破旧的马车楼。不是莲花楼。是莲花楼，但不是她家的那辆。她家的莲花楼虽然旧，但干净、温暖、门口有桂花树、台阶上铺着垫子。这辆莲花楼是破的、烂的、屋顶漏了、车轮陷在沙子里、台阶上全是灰尘和海鸟的羽毛。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沙。念夷站在她旁边，手里还握着那颗珠子，表情很平静，但他的小脸有些发白。

“念夷，这是哪里？”

“不知道。”

“我们怎么回去？”

“不知道。”

听澜看着他，深吸一口气。“那先看看有没有吃的吧。我饿了。”念夷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你刚才不是吃了桂花糕吗”，也没有说“你总是饿”。他只是沉默地走向莲花楼。

门没锁。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浓重的药味和霉味扑面而来。楼内很暗，很破，很冷。木板床上躺着一个人。青衫，白发，瘦得皮包骨头。他侧躺着，蜷缩着，像是很冷又像是很疼。他的手边放着一碗凉透了的药，碗壁上凝了一层薄薄的膜。他没有喝。

念夷站在门口，看着那个人。他知道那是谁。他在光幕上见过——不是本作世界的爹，是另一个世界的爹，没有人救的那个。十年了。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手指变形了，手背上全是针孔。他在咳血，帕子放在枕边，上面全是暗红色的痕迹。

念夷的拳头攥紧了。听澜从他身后探出头来，看到那个人，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爹……”她小声喊了一句，然后摇了摇头。“不是爹，是另一个爹。”

她走到床边，蹲下来，看着那张苍老的、瘦削的、和亲爹一模一样的脸。“你好呀。”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他，“你还好吗？”

那个人没有回答。他昏迷着，眉头紧皱，呼吸急促而微弱。

听澜伸出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烫的，很烫。她在发烧。听澜收回手，回头看着念夷。“他在发烧。”

念夷走过来，也探了探他的额头。“很烫。”

“怎么办？”

“娘教过我们。”

听澜点了点头，站起来，开始在楼里翻找。药箱还在，在床底下，落满了灰。她打开药箱，药材不多了，但够用。她找到了退烧的药材，找到了金针——不是娘的那套，是这个人自己的，落了灰，但还能用。

念夷去外面找水和柴。海边有枯木，他捡了一些，劈成小段。他动作很利落，十岁的孩子，已经学会了生火、烧水、煎药。他爹教过他，说万一有一天娘不在，你要会照顾妹妹。他没想过有一天要照顾另一个人。

水烧开了。听澜把药煎上，蹲在药炉前扇火。她扇火的姿势和沈听澜一模一样。

念夷守在床边，时不时探一下那个人的额头。热度没有退，但也没有再升高。他把湿帕子敷在那个人的额头上，帕子很快就热了，他换了一条，又热了，又换。

不知道换了多少条。

药煎好了。听澜把药汤滤出来，端到床边。念夷扶起那个人，让他靠在自己肩上。那个人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把枯柴。念夷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但他稳住了。他把药碗凑到那个人唇边，一点一点地喂。

药汤从嘴角溢出来一些，念夷用帕子擦掉了。又喂了一口，咽下去了。又喂了一口，也咽下去了。

喂完了。念夷把那个人放回床上，盖好被子。他看着那个人苍白的脸，沉默了很久。

“他会醒吗？”听澜问。

“会。”念夷的声音很轻。

他们等了。从白天等到傍晚，从傍晚等到天黑。那个人没有醒。听澜靠在床边睡着了，头一点一点的，嘴里还嘟囔着“桂花糕”。念夷没有睡，他坐在床边，看着那个人，每隔一刻钟探一次脉。脉象很弱，但稳住了。

半夜的时候，那个人醒了。

他睁开眼睛，看到一张小脸凑在面前——桃花眼，梨涡，像一朵会走路的花。他以为自己还在做梦。他经常做这样的梦，梦到有人来找他，梦到有人对他笑，梦到有人蹲在他面前说“你好呀”。但每次醒来都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