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变的。”沈听澜一边摸狐狸精的毛一边纠正他，“少师剑是我的本体。剑在，我在。剑毁，我亡。我现在是化形，不是变成人——我只是让自己看起来像人。”

李莲花看着她。她在摸狗，动作很轻很温柔，和普通人摸狗没有任何区别。但她说出“剑毁我亡”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他忽然觉得，这个姑娘可能没有在骗他。不是因为他说不出她哪里在骗他，是因为她看起来太不像一个骗子了。骗子会有目的，会有所图，会在他问“你是谁”的时候编一个合情合理的身份。她编了一个最离谱的，离谱到不像是在编。

“你来找我做什么？”他问。

“救你。”沈听澜抬起头，桃花眼直直地看着他，“碧茶之毒我能解。”

“怎么解？”

“灵剑合一。我的力量和你的内力融合，把毒从经脉里一寸一寸地剥离。”

李莲花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人类常有的那种光，而是一种像是剑锋上反射的寒芒。但当她看着他笑的时候，那道光就会变软、变暖，像是被什么东西融化了。

“我凭什么相信你？”他问。

沈听澜想了想。“凭我知道你右手手腕在十八岁那年受过伤，每到阴天就会隐隐作痛。凭我知道你左肩有一个剑伤，是角丽谯的人留下的，差一寸就刺穿心脏。凭我知道你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不是睁眼，是感受自己的身体还疼不疼。”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李莲花的耳朵里。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桃花眼里的光是认真的、笃定的、不带一丝闪躲的。她说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那些事，他不曾告诉过任何人。

“你是怎么知道的？”他的声音有些哑。

“我一直在你身边。”沈听澜说，“从你十七岁得到少师剑的那天起，我就在。你看不到我，听不到我，摸不到我。但我一直在。”

狐狸精在她怀里翻了个身，肚皮朝天，四仰八叉。沈听澜低头看着它，嘴角弯了一下。李莲花看着她的笑容，忽然觉得胸口那个地方——不是心脉的位置，是更深的地方——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我相信你”，也没有说“你走吧”。他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把医书翻到刚才那一页，继续看。

沈听澜没有走。她抱着狐狸精，坐在他对面，安静地看着他看书。楼外的风从门缝里吹进来，带着青草的气息。夕阳的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把她没有干透的头发晒出一层淡淡的光泽。

那天晚上，李莲花煎了一副药。不是给自己煎的，是给沈听澜煎的——他认为，一个浑身湿透、赤脚走了很远路的姑娘，应该喝点热的东西。他把药端到她面前的时候，她愣了一下。

“这是什么？”

“姜汤。驱寒的。”

沈听澜接过碗，低头看着碗里淡褐色的液体。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没有味道。她的舌尖能感觉到温度，能感觉到液体的质地，但感觉不到“味道”。人类所说的酸、甜、苦、辣、咸，她一样都尝不出来。

“怎么了？”李莲花问。

“没什么。”沈听澜把姜汤喝完，把空碗放在桌上，“谢谢。”

李莲花看着她的脸。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皱眉，没有舒展，像是什么都没有喝一样。他忽然想起她说过的话——我是剑灵。剑灵需要吃东西吗？他想了想，没有问。

那天晚上，沈听澜睡在莲花楼的台阶上。她说她不需要床，也不需要被子，但她想在外面看星星。李莲花没有劝她进来，只是在睡前把一件旧外衫搭在了她身上。她睁开眼睛，看到那件青色的外衫，看到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内。她把外衫裹紧了一些，嘴角弯了起来。外衫上有药香，和他身上的味道一样。

她在剑里闻不到味道。

第二天清晨，李莲花推开门，发现台阶上没有人。那件外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他昨晚坐着看日落的石头上。他弯腰拿起外衫，发现衣服上沾着几片草叶和一滴已经干涸的水痕。他不知道那是露水还是别的什么。

他把外衫搭在肩上，转身走进楼内。

药炉上炖着药，不是他煎的。药香弥漫在整个楼内，是一种他从未闻过的味道。不是苦的，是一种清新的、带着草木气息的、让人闻了之后胸口那个堵着的地方忽然松了一下的味道。

桌上放着一张纸条，字迹娟秀工整——他见过这个字迹，在很久以前，在另一个地方？不，他记不清了。

“我回去取一样东西。三天后回来。药我煎好了，你记得喝，一天三副。碗不要洗，我回来洗。——沈听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