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听澜每次醒来，都会发现身上多了一件青色的外衫。她把外衫叠好，放在台阶上，然后去帮李莲花煎药。两个人之间形成了一种奇怪的默契——不需要说话，不需要解释，各自做着各自的事，像是一起生活了很久的人。

方多病是在第七天出现的。

他骑着马从山坡上冲下来，嘴里喊着“师父师父师父”，声音大得把狐狸精吓得钻到了床底下。他跳下马，冲进莲花楼，然后看到了沈听澜。她正蹲在药炉前扇火，听到动静抬起头，桃花眼对上了方多病瞪得溜圆的眼睛。

“你是谁？”方多病的手按上了剑柄。

“沈听澜。”

“你在我师父这里做什么？”

“煎药。”

方多病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李莲花。李莲花坐在桌边看书，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师父，她是谁？”

“大夫。”李莲花翻了一页书。

方多病的嘴张了张，又合上，又张开。“你什么时候请的大夫？”

“她自己来的。”

方多病沉默了。他走到沈听澜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凭什么给我师父治病？你有什么本事？你师承何处？”沈听澜站起来，比她矮了半个头，仰着脸看着他，忽然笑了。“你的剑法第三式错了，手腕要再转一寸。”

方多病愣住了。“你说什么？”

“你的剑法。”沈听澜指了指他腰间的剑，“第三式，你出剑的时候手腕是直的，应该转一寸。这样剑锋的角度会偏三分，刺中的位置会更准。”

方多病看着她，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你怎么知道我剑法第三式是什么样的？你刚才又没看到我练剑！”

“我听到了。”沈听澜说，“你骑马过来的时候，剑鞘在马鞍上磕了七下。从声音的间隔和角度，能推算出你剑的长度、重量，以及你拔剑的习惯。再从你的站姿、手的位置、呼吸的节奏，能推断出你练的是什么剑法、练到第几式、哪些地方容易出错。”

方多病的下巴快要掉到地上了。“你……你是妖怪吧？”

“不是妖怪。”沈听澜想了想，“是剑灵。”

方多病转头看向李莲花。“师父，她说她是剑灵。”

“嗯。”

“你信？”

李莲花翻了一页书。“她说的那些，我解释不了。”

方多病又转头看向沈听澜。她正蹲回去继续煎药，动作自然得像是在自己家里。他深吸一口气，决定暂时不去想了，但手一直按在剑柄上没有松开。

方多病没有走。他决定留下来，盯着这个来历不明的姑娘。他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双臂抱胸，目光如炬。沈听澜煎好药，端给李莲花，李莲花喝完，她把空碗收走，洗了，放好。然后她走到药圃前蹲下来，开始整理那些被风吹歪的草药。方多病看着她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她走路没有声音，赤足踩在泥地上，连草叶折断的声音都没有。她的影子很淡，淡到像是随时会消失。

他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来。

“你真的是剑灵？”

“嗯。”

“你是什么剑？”

“少师剑。”

方多病的手猛地攥紧了。“少师剑是我师父的剑，沉在东海里了。”

“所以我花了十天，从东海走回来。”

方多病看着她脚上的伤口。她的脚底有很多细小的伤口，是被沙石和贝壳划破的。伤口不深，但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是一张网。他看着那些伤口，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你不疼吗？”他问。

沈听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像是才注意到那些伤口。“有一点。”她说，“但不多。剑灵对疼痛的感知比人类迟钝。”

方多病站起来，走进楼内，找了一双旧鞋，拿出来放在她脚边。“穿上。你脚上有伤口，再光脚走路会感染的。”沈听澜看着那双鞋，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着他。“谢谢。”她把鞋穿上了，大了一点，但能穿。

方多病看着她穿鞋的样子，忽然觉得她不像妖怪，妖怪不会说谢谢。

那天晚上，沈听澜第一次没有睡在台阶上。方多病在楼内给她铺了一个地铺，在他和李莲花的床之间。沈听澜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看着头顶的木梁。

“方多病。”她轻声叫他。

“嗯？”

“你是个好人。”

方多病在黑暗中愣了一下，然后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我知道。”

他的嘴角弯了一整夜。

解毒的真正开始，是在沈听澜来到莲花楼的第十天。

这十天里，她每天都在观察李莲花的身体状况——脉象、呼吸、脸色、手指的抖动频率。她把所有的数据都记在一个小本子上，密密麻麻的，方多病凑过去看了一眼，觉得像天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