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莲花看着她，沉默了很久，伸出手，从她手里拿过扇子，帮她扇火。“因为人是很复杂的。”

沈听澜想了想。“我可能永远也理解不了。”

“不一定。”李莲花扇着火，药汤在罐子里咕嘟咕嘟地翻滚着。“你已经在学了。”

她低下头，看着药罐里翻滚的药汤。是的，她在学。学做人，学看人，学理解那些剑灵不需要理解的东西。很难，但她想学。

肖紫衿是在佛彼白石走后的第三天来的。他一个人骑着枣红色的高头大马，腰佩长剑，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锦袍，头发束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像是要去参加什么隆重的宴会。他下马的时候动作很潇洒，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相夷！好久不见！”

李莲花坐在台阶上看书，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嗯。”

肖紫衿的笑容没有任何破绽。“听说你身体恢复得不错，我特地来看看你。”他的目光落在沈听澜身上，笑意加深了几分。“这位就是那位沈姑娘吧？久仰久仰。”

沈听澜看着他，没有笑。“你腰间的剑，是从李相夷的兵器库里拿的吧。”

肖紫衿的笑容僵了一下。沈听澜的目光落在他腰间的剑上，剑鞘上嵌着宝石，很华丽，但剑柄上刻着一行小字——“少师”。不是少师剑，是少师剑的仿制品。李相夷的兵器库里有很多这样的仿制品，是给四顾门的弟子练习用的，每一柄剑柄上都刻着“少师”二字。

“这柄剑，”沈听澜的声音很平静，“你应该还回来。”

肖紫衿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他看着沈听澜的桃花眼，那双眼睛里的光是冷的，冷到让他后背发凉。她不像在开玩笑，也不像在挑衅，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那柄剑不属于你，你应该还回来。

肖紫衿看了一眼李莲花，李莲花翻了一页书。他没有帮肖紫衿说话，也没有帮沈听澜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看书，像是什么都没有听到。肖紫衿的手握紧了剑柄，指节泛白。他深吸一口气，笑着点了点头。“沈姑娘说得对，这柄剑确实是我从兵器库里取的。既然相夷回来了，自然该物归原主。”他把剑解下来，放在石桌上。“改日再来拜访。”

他走了。走得很快，像是在逃离什么。马蹄声急促而杂乱，和他来的时候完全不一样。沈听澜看着石桌上那柄剑，沉默了片刻，然后拿起来，放在少师剑旁边。两柄剑并排立着，一柄古朴无华，一柄华丽夺目。但华丽的那个没有灵魂，它只是一块铁。沈听澜看着它，忽然觉得有点难过。不是为自己，是为李莲花。

那些他曾经信任的人，连一柄仿制的剑都不配拥有。

晚上，沈听澜一个人坐在台阶上看星星。李莲花走出来，在她身边坐下。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夜风从远处吹来，带着青草的气息。

“李莲花。”

“嗯。”

“乔婉娩是什么样的人？”

李莲花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为什么问这个？”

“因为方多病提到她的时候，表情很奇怪。像是生气，又像是难过。”沈听澜偏头看着他，“而且你的表情也变了。你没有生气，也没有难过，但你不想提她。”

李莲花看着天上的星星，沉默了很久。“她是我以前认识的人。”

“你喜欢过她？”

李莲花没有说话。沈听澜没有追问，她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她的身体很轻，轻到几乎没有重量，但李莲花感觉到了那份温度——不烫，很暖。

“沈听澜。”

“嗯。”

“你为什么想变成人？”

沈听澜睁开眼睛，看着满天的星星。“因为我想摸你的手。”她顿了顿，把手伸过去，握住了他的手。“在剑里的时候，我只能看，不能摸。你难过的时候，我想拍拍你的背；你疼的时候，我想握紧你的手；你笑的时候，我想摸摸你的脸。但我做不到，我只能看。”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现在能做到了，就做到了。”

李莲花低头看着她握着自己的手，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翻过手，反握住了她的手。力度不大，但很稳。

“留在我身边。”他说。

沈听澜抬头看着他的脸。星光下，他的轮廓很柔和，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那双眼睛里的光不再是灰暗的、疏离的，而是有了一点温度，像是冰封了很久的湖面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好。”她笑了。

（第三章 完）

----------------------------------------

第4章 故人

乔婉娩是在一个下雨天来的。

那天的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是有人在天空中撒了一层薄纱。沈听澜蹲在药炉前煎药，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着淡紫色衣裙的女人从山坡上走下来。她没有打伞，雨水把她的头发和衣衫都打湿了，但她走得很慢，不急不躁，像是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浪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