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听澜没有见过她，但她知道这是谁。因为在剑里的那些年，她见过这个女人太多次了。四顾门的院子里，她站在李相夷身边，笑得温柔而矜持；李相夷受伤时，她守在床边，眉头紧锁，眼眶含泪；东海大战之后，她在灵堂上哭得几乎晕厥，所有人都说她情深义重。

但沈听澜知道，那不是情深义重。那是不甘心。不甘心自己等了那么多年，等来的却是一具空棺。不甘心自己付出了那么多，最后什么都没有得到。她在剑里看得清清楚楚。

乔婉娩走到莲花楼前，停下来，看着坐在台阶上的李莲花。他穿着青衫，手里拿着一本医书，雨水从屋檐上滴下来，在他面前形成一道细细的水帘。他和记忆中完全不一样了。记忆中的他是白衣如雪、锋芒毕露的李相夷，是站在武林之巅、俯视苍生的少年天才。眼前这个人是青衫、苍白、瘦削、安静的，像一幅褪了色的古画。

“相夷。”她开口了，声音有些抖。

李莲花抬起头，看着她。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好久不见。”

乔婉娩的眼泪掉了下来。她站在那里，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顺着脸颊往下流。她想走过去，想握住他的手，想告诉他这些年她有多想他、多愧疚、多后悔。但她没有动，因为她看到了他身边的那个人。

一个姑娘从药炉前站起来，鹅黄色的衣衫，桃花眼，梨涡浅浅，看起来像一朵会走路的花。她手里拿着扇子，衣角沾着药渣，脚上穿着一双大了半码的旧鞋。她站在那里，没有走过来，也没有走开，只是安静地看着他们。

乔婉娩看着她，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这是沈听澜。”李莲花合上医书，站起来，“我大夫。”

乔婉娩看着沈听澜。大夫？她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个姑娘太年轻了，年轻到她觉得“大夫”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没有任何说服力。但她站在那里，站在李莲花身边，很近，近到只要他一伸手就能够到。那种距离感不是刻意的，是一种习惯成自然的默契。

“沈姑娘。”乔婉娩勉强弯了一下嘴角，“谢谢你照顾相夷。”

沈听澜看着她，那双桃花眼里的光很平静。“我不是在照顾他，我是在救他。照顾是顺便的。”

乔婉娩的笑容僵住了。沈听澜没有再说，蹲回去继续煎药，扇子一下一下地扇着，药汤在罐子里咕嘟咕嘟地翻滚。她的背影看起来很专注，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不想被任何人打扰。

李莲花看着乔婉娩。“进来坐吧。”

乔婉娩走进莲花楼，在桌边坐下。方多病从楼后面探出头来，看到乔婉娩，脸色变得很难看。他走到沈听澜身边蹲下来，压低声音。“她来做什么？”

“不知道。”

“你怎么不拦着？”

“为什么要拦？”沈听澜头也不抬，“她是来找他的，不是来找我的。”

方多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他站起来，走到李莲花身边，站在他身后，双臂抱胸，像一尊门神。

乔婉娩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自己很多余。这里没有她熟悉的东西，没有四顾门的旗帜，没有少师剑的剑光，没有那些她曾经熟悉的面孔。只有一辆破旧的马车楼，一个在煎药的姑娘，一个在生闷气的年轻人，和一只趴在台阶上打呼噜的小白狗。还有李莲花，他不叫李相夷了，他叫李莲花。

“你变了很多。”她说。

“十年了。”李莲花的声音很轻，“人都会变。”

“我没有变。”乔婉娩的声音有些急切，“我一直在等你。我以为你死了，我在你灵堂前哭了三天三夜。我——”

“你没有变。”李莲花打断了她，语气平静，“但你应该变。”

乔婉娩愣住了。

李莲花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光和十年前不一样了。十年前他会生气、会失望、会质问她为什么不来找他。但现在他什么都不会做了，因为已经过去了，他也已经放下了。

“乔婉娩，你来的目的是什么？”他问。

乔婉娩张了张嘴，想说“我想来看看你”，想说“我想知道你好不好”，想说“我想……”但她发现自己说不出来。因为那些都不是真的，她来的目的是想看看这个人变成了什么样子，想确认自己当初的选择是不是对的。

“我来告别的。”她终于说了真话。

李莲花点了点头。没有问“你要去哪里”，没有说“一路顺风”，只是点了一下头。够了，什么都不需要说了，她已经说了真话，他已经听懂了。

乔婉娩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着李莲花。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然后移到了沈听澜身上。她正蹲在药炉前，把煎好的药滤出来，倒进碗里。她的动作很专注，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