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离这里太远了。”沈听澜头也没抬，继续把被子铺平，“万一你晚上再发作，我赶不及。”

“我不会再发作了。”

“你上次也说你能扛过去。”沈听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点嗔怪，但很快又弯成了月牙，“保险起见，我住这儿。你放心，我不打呼噜，不磨牙，不说梦话。”

李莲花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担心这个”，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担心的是什么？

他说不清楚。

也许只是不习惯。三年了，这辆破旧的马车楼里只有他和一只狗。他习惯了独处，习惯了安静，习惯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诊、一个人在深夜里咳血到天明。现在忽然多了一个人，在他脚边铺被子，在他床边煎药，在他醒来的时候第一个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他不习惯。

但他说不出“你走吧”这三个字。

因为他知道，她不会走的。

“你睡床吧。”李莲花最后说，“我睡地板。”

沈听澜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一个病人跟我抢地板？李莲花，你是不是烧糊涂了？”她说着，伸手探上他的额头，摸了摸温度，“不烫啊，脑子怎么坏了？”

李莲花面无表情地把她的手从额头上拿下来。

“我没坏。”

“那就好好躺着，别跟我客气。”沈听澜收回手，拍了拍铺好的地铺，满意地点点头，“你看，多舒服。我小时候在药王谷，连地板都没得睡，有时候在山洞里一蹲就是一宿，这条件已经很好了。”

她说“药王谷”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但李莲花注意到她的眼神闪了一下。

药王谷。

十年前覆灭的药王谷，江湖上已经没有几个人记得了。但她是药王谷的人——不，不止是“的人”，她的医术、她的金针手法、她对碧茶之毒的熟悉程度，都说明她在药王谷的身份不一般。

她没有主动提过，他也没有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他懂。

—

第三天，李莲花的身体恢复了不少，已经能下床走动了。沈听澜给他诊了脉，确认碧茶之毒已经被重新压制住，可以进行下一阶段的治疗了。

“从明天开始，正式进入金针渡穴的密集治疗期。”沈听澜把脉枕收起来，表情变得认真了一些，“之前雨夜那次是急救，只护住了你的心脉和主要经脉。接下来要把你全身的经脉都疏通一遍，把残余的毒性从主经脉中彻底逼出去。”

“需要多久？”李莲花问。

“每天施针一个时辰，连续七天。”沈听澜竖起一根手指，“七天之后，你体内的碧茶之毒会被全部逼到四肢末梢，到时候再用药浴拔毒，就能清干净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李莲花注意到了她眼底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过程会很疼？”他问。

沈听澜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会比你之前经历的每一次都疼。”她的声音低了一些，“金针渡穴的本质是把你的经脉重新打通一遍。你的经脉已经被碧茶之毒侵蚀了三年，很多地方已经萎缩、堵塞、甚至坏死了。金针刺入的时候，相当于把这些坏死的部分重新激活——你可以想象成把已经长死的伤疤重新撕开，让新的肉长出来。”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子。

李莲花看着她的手指——纤细白嫩，指节分明，此刻却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我知道了。”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什么时候开始？”

沈听澜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和一个月前不一样了。一个月前，他的眼睛像一潭死水，什么都照不进去；现在，那潭水里有了微波，虽然很轻很淡，但确实有了。

“明天辰时。”沈听澜说，弯起嘴角，“今天你好好休息，养足精神。我去准备药材。”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来。

“李莲花。”

“嗯。”

“疼的话，可以喊出来。”她没有回头，声音轻轻的，“不用忍着。在我面前，不用忍着。”

说完她就推门出去了。

李莲花坐在床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沉默了很久。

狐狸精从床底下钻出来，跳上床，在他身边趴下，用脑袋拱了拱他的手。

他低头看了它一眼，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她说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狐狸精说，又像是在跟自己说，“不用忍着。”

狐狸精摇了摇尾巴，似乎对这个消息很满意。

—

第二天辰时，沈听澜准时出现在莲花楼。